窗戶外麵是青雲閣的群山，晨光照在山頂上，白得刺眼。
他站在那裡，手背在身後，腰背挺直，像一棵紮根千年的老鬆。
很長一段時間裡，大殿裡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。
他想了一些事情，沒有一件，是他願意承認的。
然後他開口了，聲音沒有任何起伏。
“這封信打濁津集出來，一路上過了幾隻手？”
門口的人低著頭，一句一句地數：“順記掌櫃的驗貨、留底，櫃上兩個夥計，後院備馬送信的一個。進了閣，過機要房，簿子上都記著。”
說完楚青冥便讓他退下了。
他接著站在窗前，看著遠處的山，他的手背在身後，手指微微蜷縮。
二十年前，他讓人去追她。
手下回來報信，說人跳進河裡，沒了。
他以為她死了。
這麼多年，他有時候會想起她——想起她小時候騎在他脖子上去看鑄刀，想起她十歲那年打出的第一把匕首，想起她站在大殿裡，對他說“我不嫁”。
他當時雄心壯誌，想把自己的血脈釘進北梁皇室，也覺得貴為太子妃，有什麼不好？
女兒的死訊讓他愧疚至今，在那之後他也改變了方式，二十年間縱橫捭闔，一統北梁江湖，勢力滲透滿了北梁的軍隊。
現在，有人告訴他，她的匕首還在。在南邊，大周的邊關上。
匕首在，人呢？
沉默了很久。然後他又開口了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一些。
“讓鎮北關的暗樁打聽一件事。”
門口已經沒人了，但暗處有人應了一聲。
“那幾天鎮北關有誰出營向北。查出營記錄。名字、身份、去乾什麼。都問清楚，報上來。”
“另外，賣家先清掉。”楚青冥說，“查實了的話，機要房不動，從掌櫃的起，夥計、送信的，一路清乾淨。”
暗處的人聲音發緊：“閣主，掌櫃的跟了您十四年。這一回驗貨、留底、發信，沒一步不合規矩。”
“我知道，沒一步不合規矩。”楚青冥說，“差錯不在他身上。”
暗處的人再沒敢多說一個字，低頭應了，腳步聲極輕，像貓踩在雪地上，很快就聽不見了。
……
三天後，兩匹快馬進了濁津集，在順記後堂歇了一炷香的工夫，換了馬，當天夜裡出了北街，往南馳去。
又走了兩天，他們到了涼水鎮地界。
那天夜裡下著雨。不大，綿密密的，打在土坯房的屋頂上，沙沙響。
何大真還沒睡。他坐在門檻上，盯著院門。娘在裡屋咳嗽，爹在東屋磨冰鑹，磨一陣，停一陣。他在等。
院門被敲響了。
三下。
不重，不急。
何大真猛地站起來，心跳擂鼓一樣撞在胸口。他深吸了一口氣，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，快步穿過院子，拔開門閂。
門開了。
雨絲飄進來，打在臉上，涼絲絲的。
門外的人穿著蓑衣，看不清臉。雨水順著蓑衣的邊緣往下淌，在門檻前彙成一小片亮汪汪的水窪。
那人往前邁了一步。
何大真站在門口，雨淋在他肩上，眉心上多了一根針。
身後的屋裡，老何的冰鑹聲停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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