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越想越熱，門檻都坐不住了。
濁津集在北邊，往北走兩天，是北梁地界上有名的黑市。一條大街貫南北，兩邊是齊整的青磚鋪麵，客棧、酒樓、當鋪、藥行一應俱全，街上人來人往，騾馬不絕，看著跟正經鎮子沒什麼兩樣，隻是街上走的那些人，腰裡多半別著家夥。
街北頭一家三開間的山貨行，掛著黑底金字的招牌，“順記”。皮貨也收，藥材也收，珠寶古董也收，價錢公道，從不壓秤。這一帶常年在冰原上討生活的都知道，那是青雲閣的產業。
爹提過不止一回：順記，賣貨可以，旁的什麼都別說。貨是貨，話是話，別往一塊兒摻。
何大真記著這話，記了很多年。
轉天一早，他背上兩捆黃芪，跟娘說去濁津集換點鹽和布，娘給他烙了六張餅。
順記的門臉敞亮，櫃台是整塊的黑檀木，擦得鋥亮。三麵牆上掛著各色皮貨，地下碼著一排排藥材包，一股藥香混著皮革的氣味。堂裡有兩個夥計在打包貨物，見客人進來，一個迎上來招呼，另一個繼續乾活。
何大真把兩捆黃芪放在櫃台上。
掌櫃的從後堂出來，五十來歲，穿一身乾淨的灰布長衫，麵容清臒，像個賬房先生。他看了一眼黃芪，報了價。
何大真沒接。
“黃芪我不賣了。”他說，“我有點別的貨。”
掌櫃的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，然後擺了擺手。兩個夥計放下手裡的活，一個去了後院，一個站到了門口。
堂裡隻剩下他們兩個人。
“這位小兄弟，請講。”
“鎮北關的把總，姓溫，開春化凍頭幾天出的營，帶著個小兵進冰原采參。那小兵叫周栓子，十五六歲，瘦，不吭聲，眼睛亮。使一把匕首，很短，很窄，刀格上鑄著一朵五瓣花。柄底有兩個字。”
“哪兩個字？”
“咋寫的不知道。念著是——寒蘿。”
掌櫃的端著手，沉了片刻，轉身掀簾進了後堂。
何大真跟進去。後堂比前麵安靜得多，一張八仙桌，兩把太師椅，牆上掛著一幅山水，筆墨清淡。
掌櫃的請他坐下，親手倒了杯茶。然後問。問日子，問走的哪條道，問出營幾天，問那把總多大年紀、長什麼樣。何大真能答的都答了，答不上的就搖頭。
問完貨，掌櫃的又問了些家常。家裡做什麼營生，幾口人，這個行當乾了幾年。語氣鬆鬆的，像閒聊，大鋪子見了生客，都得這麼問一遍。
何大真一一答了。
問完之後，掌櫃的沒有立刻說話。他端起茶杯，喝了一口，放下。
“貨是真的，價就大。”他說，“真假還沒驗。驗好了，怎麼知會你？”
“涼水鎮，鎮北三裡，何家。一問就到。”
掌櫃的提筆，在一張單子上記了，字很小。
“回去等信。這些日子，一個字不許再提。對誰都不許。”
“那——”
“順記做事，短不了你的。”
何大真站起來要走，掌櫃的叫住他，把銀子推到桌上，足有百兩。
“黃芪的錢拿著，就當順記付的定金。”
何大真把銀子揣進懷裡，出了門。
日頭晃得他眯眼，他在街口站了一會兒，掏出一張餅，就著風啃完。
心裡空落落的，又滿滿的。
往回走的兩天，他走得很快。
到家門口，天黑透了。娘在門口張望，爹蹲在門檻上磨冰鑹，磨兩下，揉一把膝蓋。
“咋才回來？”
“藥材價錢不好，多問了兩家。”
爹“嗯”了一聲，沒起疑。
晚飯是小米粥，娘把剩下的餅熱了，給他端上來。何大真喝了兩口，忽然放下碗。
“爹，娘。”
“嗯？”娘抬起頭。
“往後，兒子帶咱家過好日子。”
娘愣了一下，笑了：“咋突然說這個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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