低頭看著碗裡那塊肉,半天沒動。
“吃啊。”小蝶說。
他吃了。
嚼了兩下,沒嘗出味道。
杜少穀喝到興頭上,開始說藥棚的事。說小蝶現在認了三百多個字,能背二十多種藥材的性味,上個月有個老兵拉肚子,她開的方子居然管用了。小蝶在旁邊低著頭,手指攥著衣擺。
“她自己不知道,那方子跟我開的差了三味藥。”杜少穀壓低聲音,但所有人都聽見了,“但那三味藥可有可無。說白了,她那方子也能用。”
陳敢當在旁邊接了一句:“那不就是天才嗎?”
杜少穀看了他一眼。“我說她是天才了嗎?”
“你沒說,但我替你說。”
杜少穀噎了一下,端起碗喝酒,不接話了。
酒過三巡,溫天安把碗放下。幾個人知道他要有話說了,都停下來。
“大周軍戶五年一換防。”他說,“我是永寧十七年春來的。到永寧二十二年春,滿五年。”
陳敢當掰著指頭算了一下:“那還有兩年多呢。”
“嗯。不著急。”溫天安頓了一下,“但我想提前說——換防之後,我不打算再留了。想去南邊看看。”
“看什麼?”鄭大川問。
“不知道。就是看看。來了快三年了,連大周到底長什麼樣都不知道。北邊是草原,南邊是什麼?山?水?城?”他看了看幾個人,“你們不好奇?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陳敢當先開口:“好奇。但我更好奇南邊的姑娘長什麼樣。”
鄭大川一巴掌拍在他後腦勺上:“你就這點出息。”
“我說的是實話!大川哥你不好奇?”
“我好奇南邊的酒好不好喝。”
“那不就是一樣嗎?”
“一樣個屁。酒是酒,人是人。”
錢滿倉在旁邊插了一句:“聽說南邊潮。衣服晾不乾。”
陳敢當愣了一下:“滿倉哥,你就關心這個?”
“衣服晾不乾容易得病。”錢滿倉說得一本正經。
杜少穀點了點頭:“老錢說得對。南方濕氣重,得備些祛濕的藥材。”
陳敢當看著他們,嘴張著:“你們……一個關心衣服晾不乾,一個關心祛濕,一個關心酒好不好喝。就我一個人關心姑娘?”
“你不是關心姑娘。”鄭大川說,“你是關心小蝶。”
陳敢當的臉從紅變紫,端起碗灌了一大口酒,嗆得直咳嗽。小蝶低著頭,耳朵尖紅透了。鄭大川在旁邊笑得直拍大腿。
溫天安看著他們鬨,等笑聲小了,才開口:“所以,都去?”
陳敢當第一個舉手:“去!”
鄭大川把碗裡的酒乾了:“打了十幾年仗,換換手氣。”
錢滿倉點了點頭:“去哪兒都行。”
杜少穀端著碗,看了看溫天安,又看了看周霜燭:“我一把老骨頭了,跟著你們湊個熱鬨。南邊暖和,對我這腿好。”
小蝶沒說話,往周霜燭那邊看了一眼。周霜燭坐在溫天安旁邊,手裡端著碗,沒喝。
“頭兒。”她開口了,聲音很輕,“你去哪兒我去哪兒。”
溫天安看著她。她也看著他。月光照在她臉上,她的眼睛很亮。
“好。”他說。
他端起碗,把剩下的酒一口乾了。幾個人跟著端起碗,碰在一起,發出清脆的聲響。
夜深了,人陸續走了。杜少穀帶著小蝶先走,陳敢當送到院門口,站了半天,等人都走遠了才回來。鄭大川和錢滿倉一起走的,兩個老兵並排走在營地的土路上。
“老錢。”鄭大川忽然開口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南邊真那麼潮?”
“聽說的。”
“衣服真晾不乾?”
“大概吧。”
鄭大川沉默了一會兒。“那得帶多少換洗的?”
錢滿倉沒接話。兩個人走遠了,聲音聽不見了。
院子裡安靜下來。
石桌上杯盤狼藉,幾個空酒壺東倒西歪。周霜燭站起來收拾,把碗筷摞在一起,把空酒壺歸到一邊,用抹布把石桌擦了一遍。
溫天安站在旁邊,把椅子一把一把搬回正房。
她洗完碗,在石階上坐下來。溫天安在她旁邊坐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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