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3章 鎮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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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匹戰馬從火光裡衝出來。
鞍上空著，韁繩拖在地上，馬的眼睛瞪得溜圓，鼻孔張得像銅錢，渾身肌肉都在抖。它從倒塌的帳篷之間狂奔而過，踩翻了一隻火盆，火星濺起來，燙得旁邊一個兵嗷地叫了一聲，抱著胳膊滾倒在地。
馬沒有停，一路衝向營門，馬蹄聲像擂鼓，越遠越輕，最後被遠處的喊殺聲吞沒了。
溫天安站在總兵府的台階上，看著那匹馬消失的方向。
身後是還在燃燒的總兵府。火舌從窗戶裡往外舔，熱浪撲在後背上，把他的影子長長地投在地上。空氣中彌漫著焦糊味、血腥味，還有某種說不清的、屬於潰敗的味道。
他走下台階。
營地裡已經徹底亂了。到處都是人，到處都是火，到處都是喊叫聲和哭聲。有人在搶馬，有人在翻屍體上的錢袋，有人連刀都沒拿就往南門跑。一個光著膀子的士兵從他身邊衝過去，撞了他一下，頭也不回地跑了。溫天安沒有說話，也沒有回頭看他。
他逆著人流往前走。
走了三步，一個總旗從側麵跑過來，滿臉是血，一隻眼睛腫得睜不開，看見溫天安愣了一下：“溫……溫把總？顧總兵呢？”
“死了。”
總旗的臉色在火光裡白了一瞬。嘴唇哆嗦了兩下，什麼都沒說出來。
溫天安沒有停下腳步，從他身邊走了過去。
走了七步，又一個人攔住了他。是個年輕的伍長，看上去不到二十歲，手裡攥著一把斷了半截的刀，聲音在發抖：“溫把總——我們怎麼辦？我們怎麼辦？”
溫天安看了他一眼。
“跟著我。”
他繼續往前走。但他沒有直接去營地中央。
他拐進了左邊的一條巷道。
那裡藏著第一個。
青雲閣的刺客，蹲在陰影裡，正往弓上搭箭。溫天安的感知鎖死了他的位置。他衝過去，一刀捅進對方的肋下，刀尖從後背穿出來。溫天安抽刀，沒有停留，繼續往前走。
第二個在糧倉後麵，正在往草料堆上澆火油。溫天安從背後靠近，一刀抹了脖子。屍體倒下去的時候撞翻了油罐，火油流了一地。溫天安看了一眼，轉身離開。
一個接一個。
他在營地的陰影裡穿行。感知鋪開，鎖死目標，然後出刀。沒有廢話，沒有纏鬥，甚至沒有停頓。殺到後來，左手小臂被劃了一道口子，他沒管。右肩挨了一錘，骨頭喀嚓響了一聲，他還是沒停。
最後一個倒在巷子裡的時候，溫天安渾身上下已經找不到一塊乾淨的地方了。
血糊了滿臉，順著下巴滴進領口裡，熱乎乎的。衣服上的血一層疊一層，乾了又濕，濕了又乾，硬得像鐵皮貼在身上。
他轉身往回走。
路上開始有人跟上他。
最開始是一個蹲在帳篷後麵發抖的新兵。他看見溫天安從巷子裡走出來——渾身是血，刀上還在滴血，眼神平靜得像冬天結了冰的河麵。
新兵愣了一下，然後站起來，跟了上去。
然後是第二個、第三個。
一個老兵從倒塌的帳篷裡爬出來，看見了溫天安的背影，什麼也沒問，拎起刀就跟上了。
一個腿上中箭的斥候靠在牆根上喘氣，看見溫天安走過來，咬著牙站起來，一瘸一拐地綴在了隊伍末尾。
一個夥夫從灶台後麵探出頭，看見溫天安的背影，拿著鐵鏟就跟上了，鏟麵上還沾著煤灰。
沒有人說話。靴子踩在泥地上、踩在碎石上、踩在還沒涼透的屍體上的聲音，混在一起，越來越密，越來越沉。
溫天安走到營地中央的時候，身後已經跟了近萬人。營地裡四散的潰兵聽見這邊的動靜，看見那道染血的背影，都下意識往這邊聚攏。等他站定在營中央時，身後已聚了兩萬餘人。
他停下來，轉過身。
麵前是黑壓壓的人頭。火把的光照在他們臉上，照見血汙、汗水、淚痕，還有恐懼。有人在發抖，有人在咬牙，有人眼眶通紅但硬撐著沒哭。
他們都站在那裡，看著他。
三萬守軍，此刻站在他麵前的，大約兩萬出頭，剩下的要麼跑了，要麼還在城牆上。
兩萬人站在那裡，安安靜靜地，等他開口。
溫天安從懷裡掏出一塊令牌，舉過頭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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