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放。
再盤。
他預判了我的預判。
那我預判回他的預判。
他連我預判回去的這一層，也早預判了？
那我再翻：
他預判我。
我預判他預判我。
他預判我預判他預判我。
我預判他預判我預判他預判我——
停。
太陽穴跳了兩下。
這是蛇咬自己的尾巴，妄念一起，就沒個頭。
算了，算了。
真要是那種局，不用一層一層猜。捋最粗的一根：雨。連一場雨都攥在手裡耍，指哪兒下哪兒，天地都在人家手心裡。到這一步，防不住，躲不掉，想破頭也白想。
受著，就是了。
再說，光她那點神，就夠捎這一程的了。頭一回見，往後擺在眼皮底下，正好慢慢看。
看歸看。
可那雙眼看的不是他的臉，是底下——空的那片，裂的那片，看進去多深，不知道。
他的底下，被人看過了。
頭一回。
這筆，也得記賬。
更別說還有一筆糊塗賬。一地護衛屍首，死在他寫的陣底下。
那就當結個善緣吧。
他把目光從那三輛車上收回來。
蘇文淵躬著身，等著，沒催。
“正好順路，同行便是。”
蘇文淵直起身，深深一揖：“溫公子高義，蘇某記下了。”
溫天安等他直起身，才開口：“他家的護衛，埋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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鄭大川和陳敢當先奔逃兵那片去了。這活兒倆人是熟手，屍首一具一具翻過來，摸懷裡的碎銀子，解乾糧袋，陳敢當翻一個罵一個：“窮死鬼，懷裡就倆銅板。”
小蝶跟在後頭撿東西，深深看了一眼地上躺的劉千戶。
翻完，幾十具就撂在原地，沒人再多看一眼，鄭大川朝那片啐了口：“喂狼。”
溫天安在路邊選了塊地，拔刀，刀尖插進濕泥，一撬，一大塊。雨後的土軟，好挖。鄭大川和陳敢當過來搭手，三口刀一起下。
“得挖深。”陳敢當說，“淺了，畜生們連夜給刨出來。”
蘇文淵帶著兩個女兒，把自家護衛挨個看過，有的跟了多年，有的是這趟才雇的，名字叫不全。看一個，蹲下去，把衣領整一整。十幾個，蹲了十幾回。
鄭大川和陳敢當把人抬進坑，一個挨一個，放平。
填土。填到一半，鄭大川跟蘇文淵搭了句話：“老爺放心，坑挖得深，狼扒不動。開春草一長起來，就什麼都看不出來了。”
蘇文淵朝他拱了拱手，喉嚨動了動，沒說出話來。
填到末了，他招手叫過丫鬟，從行李車上取下一隻小箱，箱裡是香燭紙錢，在夫人墳上沒燒完的。
他蹲下去，把剩下的紙，一股腦倒在新土前頭，就著火折子點了。濕風壓火，火苗伏得矮矮的，貼著地皮爬。紙多，燒了好一陣。
燒出來的灰，不貼地。
一片一片從火裡起來，到半空，自己攏成一條線，細細的，直直的，往上走，越升越細，越升越淡。
到雲跟前，沒了。
“火旺，灰抽得高。”陳敢當拍著手上的土說，沒抬頭，“關外燒屍，都這樣。”
蘇文淵蹲在火邊上，一直低著頭。紙燒儘了，他才直起腰。
蘇淺月仰著臉，把那條灰線一路看到沒了，才低下頭。
爹拜下去的時候，兩個女兒跟著拜，她拜得最低，趴了很久才起來，眼睛是紅的。
蘇文淵那一揖，也下去了很久才直起身。
空地那頭，廚娘抱著頭縮在車輪後麵，一抽一抽地乾嘔。
蘇清鳶走過去，蹲下來，裙擺壓進血水裡，她沒管。遞了方帕子。廚娘兩隻手都在抖。蘇清鳶乾脆托著她的手，替她把臉擦了，扶起來，交給丫鬟。
自始至終，一個字都省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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