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蘇清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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蘇清鳶的目光從眾人身上掃過去。
她看人不看臉,看氣,母親留給她的本事。
陳敢當,熱的;鄭大川,硬的;小蝶和杜少穀,軟的,靜的。
一眼一個成色,都不出奇。
然後是溫天安。
他的氣是亂的。
一窩蛇彼此咬的亂,沒咬出個死活。咬成這樣,人立在雨地裡,一動不動。
怪。
她多看了一眼。
一眼不夠,又一眼。
第三眼看下去,那窩蛇忽然沒了——
底下空了。
空出來一片白。茫茫的,什麼都沒有,隻有裂。橫一道,豎一道,深深淺淺爬滿了,像一麵摔碎過、又勉強拚起來的鏡子。
鏡子裡映著一張臉。
湊得極近,眉眼低垂,偏著頭。
是她自己,一副偷看的架勢。
看了十幾年人,頭一回,照見的是自己。
她正要退——
猛地醒了一件事。
鏡子裡,為什麼會有她?
鏡子照人,先得對著人。她看進去多久,它就映了她多久。這片白,打她第一眼起,就正對著她的眼睛。
她在看,他也一直在看,她看進去的每一眼,那頭都收著。
她收眼。
還是遲了半拍。
溫天安抬頭。
兩人的目光撞了個正著。
兩邊都愣了一瞬。
林子裡的水一滴一滴落,落了三聲。
二人目光同時挪開了。
蘇清鳶往前走了一步,裙擺掃過泥水,在溫天安麵前站定,欠身。這一禮行得慢,行禮的工夫,正好夠她把心裡的那點亂捋平。
“蘇清鳶,謝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聲音很輕,像雨停之後,簷角剩下的最後一點滴答。
蘇淺月一直站在姐姐身後,等姐姐行完禮,她才提著裙角走出來。從死人邊上過的時候,專挑乾淨的地方落腳。
她穿一件鵝黃色的褙子,頭上隻係一根同色的發帶,帶尾在風裡輕輕飄。眉眼和姐姐有五六分像,更柔些,像同一幅畫上用淡墨勾的另一筆。
隻是眼睛比姐姐的亮,星星似的,落到哪兒,哪兒就得亮三分。
打她記事起,這樣的場麵她還是頭一回見。那點亮在經過屍首的時候靜了一瞬,雲彩遮星,也就遮那麼一瞬,隨後照舊亮著,還添了點水光,眨啊眨的,像要哭。
到了姐姐身邊,她抓住姐姐的袖子。
她規規矩矩行了個禮,聲音不大,尾音軟軟的:
“蘇淺月,謝公子救命之恩。”
膝蓋彎下去,眼睛卻先一步抬起來,在溫天安臉上掠了一下,收回來,落回腳麵,老老實實的。
行完禮,她往姐姐身後縮了半步,半個身子藏進姐姐的影子裡,隻露出一隻眼睛,接著看。
蘇文淵走上前來,雙手抱拳,又作了一揖。
“蘇某是江陵府人。此行攜二女北上祭拜亡妻,不想遭遇此劫。護衛儘喪,前路凶險。”他從袖中摸出一張銀票,雙手遞過來,“恩公救命之恩,無以為報。紋銀五百兩,聊表謝意,還未請教恩公尊姓大名。”
溫天安的目光在銀票上落了落,抬起來。
“溫天安。”
“溫公子。”蘇文淵把銀票又往前遞了遞,“這點心意,還望公子收下。”
“不必。”
蘇文淵把銀票收回袖中,袖子垂下去的時候,他心裡反倒沉了半分:肯收銀子的好打發,那是雇的,價錢談攏就走人。這不肯收的,才留不住。
“圍了你們多久?”
“過了晌午。”蘇文淵答,“他們從林子裡出來,攔在前頭。護衛擋了一陣,就成了方才那樣。”
“路上還碰見過別人嗎?”
“沒有,出了橫山府地界,一天見不著三撥人。”
“官道淹了,你們也是繞的?”
“是。”蘇文淵苦笑,“原該走大路的。”
溫天安問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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