院子不大，但收拾得乾淨，被褥都是新換的，桌上還擺著茶壺和點心。
老李頭親自帶人把行李搬進去，又吩咐小廝燒了熱水送過來。他走到溫天安麵前，躬了躬身，說“公子有什麼需要儘管吩咐”。溫天安說“多謝”。老李頭又看了看他腰後的刀，沒說什麼，退了出去。
鄭大川把包袱往床上一扔，說“這院子比鎮北關那個強一百倍”。陳敢當已經坐在床邊摸被褥了，說“這被子好軟，比乾草舒服多了”。
小蝶站在門口，看著院子裡的桂花樹，安安靜靜的。杜少穀把藥箱放在桌上，打開看了看，確認藥材沒灑，才坐下來。
溫天安站在窗前，看著院子裡的竹子。
風從竹葉間穿過，沙沙的。
他的感知鋪開，百丈之內，蘇宅的布局在他腦子裡清清楚楚。
前廳、正堂、東西跨院、後花園、廚房、下人房——每一處有多少人、氣機強弱如何，都在他腦子裡。
蘇正清的氣機很弱，老了，沒有內力。
姚氏更弱。
蘇文海、蘇文江都是普通人。
但蘇宅裡有兩團氣機讓他多停了一瞬——在後院深處，兩團，二流初的樣子，凝實而不張揚，大概是護院。
他把感知收回來，沒有深探。
熱水燒好了。
小廝們抬著木桶進來，倒滿熱水，又放了一籃桂花在桶邊。溫天安脫了衣服，坐進桶裡。水很燙，燙得皮膚發紅。
鎮北關五年，他洗澡從來都是用冷水衝，一桶水從頭澆到腳，三兩下完事。熱水澡是奢侈，是給傷兵和軍官的，他自己雖然到了把總，但從沒特意要過。
他靠在桶壁上，閉著眼睛。水汽蒸上來，帶著桂花的甜味。
他忽然想起周霜燭。
她在青雲閣，不知道有沒有熱水澡洗。她的頭發應該長得很長了。
他睜開眼睛，看著水麵上自己的倒影——被熱氣蒸得模糊，看不清。
他洗了很久。擦乾身子後，換上老李頭送來的一套新衣裳。
月白色的直裰，料子是細棉的，柔軟服帖，袖口繡著幾朵淡青色的雲紋。
他推開門，走進院子。
鄭大川正蹲在廊下啃蘋果，看見他，蘋果差點掉在地上。陳敢當從屋裡出來，手裡端著茶碗，看見他，茶碗歪了，茶水灑了一手，他都沒感覺到。
“頭兒……”陳敢當的嘴張著，“你誰？”
溫天安看了他一眼。
陳敢當改口了：“不是，我是說，頭兒你怎麼跟換了個人似的？”他繞著溫天安轉了一圈，嘴裡嘖嘖有聲，“你在鎮北關五年，我頭一回見你穿這麼正經的衣裳。以前你穿軍服，灰撲撲的，像個……像個當兵的。現在這個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溫天安說。
陳敢當沒閉嘴：“現在這個，像個公子哥兒。不對，公子哥兒沒你這樣的。你站在那兒，不說話，不笑，看著就……就……”他想了半天，憋出一句，“就讓人想多看兩眼。”
鄭大川在旁邊哼了一聲，把蘋果核扔了，說“你少拍馬屁”。
然後他看著溫天安，也愣了一下，說了一句“確實他娘的不一樣”。
杜少穀從屋裡出來，上下打量了一番，說“人靠衣裝，這話不假”。
小蝶站在門口，看了溫天安一眼，嘴巴也張開一半說不出話。
五年黃庭內景經的蘊養下，溫天安的五官比十五歲時深了不少——眉骨高了，鼻梁挺了，下頜線硬朗了，皮膚白得乾淨。
但他身上最引人注意的不是這些。
是那股鋒銳——濁神。鎮北關城牆上那三天三夜，他的內景碎了，殺意混進了神裡，日夜翻湧。那些殺意沒有毀掉他，但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跡。
像一把淬過血的刀，刃還是那把刃，但多了一層洗不掉的寒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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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走回屋裡，坐下來，等著傍晚的宴席。
與此同時，蘇正清的書房裡，門關著。
蘇文淵、蘇清鳶、蘇淺月坐在下首，蘇文海和蘇文江也在了。姚氏坐在蘇正清旁邊，手裡攥著帕子。
蘇文淵隻說了一句“路上遇了逃兵，護衛全沒了”，聲音就啞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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