碑林。
他蹲下來，一塊一塊地看。第一塊碑是前朝一個知縣的德政碑，字跡已經花了，但“為民請命”四個字還能辨認。
他伸出手指，沿著刻痕慢慢描了一遍。
第二塊碑是一首詩，寫的是江陵的風景，落款是一個他從未聽過的名字。他讀了一遍，又讀了一遍。
詩寫得不算好，但最後兩句“莫道南風吹白發，且將舊劍換新蓑”，他看了很久。
第三塊碑是半塊殘碑，下半截斷了，隻剩下上半截的幾行字。他蹲下來，歪著頭看那些被苔蘚覆蓋的字跡，從殘存的筆畫裡猜原來的字是什麼。
他小時候就是這樣認字的。沒有書，就撿別人扔掉的紙，一個字一個字地認。後來在圖書館，每天麵對的都是古籍，紙發黃發脆，字跡模糊，他就這麼歪著頭看，一看一整天。
蘇文江逛完藥鋪回來找他，看見他蹲在一塊殘碑前麵，手指在碑麵上慢慢移動。蘇文江沒有催他，自己靠在旁邊的石柱上，等著。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，落在兩個人之間。
過了很久，溫天安站起來，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他回頭看了一眼那片碑林，陽光照在青苔上，綠得發亮。
他沒有說什麼，轉身走了。
中午，蘇文江領著他們拐進一條窄巷子。巷子不寬，兩邊全是小攤——賣餛飩的、賣麵條的、賣燒餅的、賣豆花的、賣炸貨的，熱氣騰騰，香氣混在一起，往人鼻子裡鑽。
“這條巷子叫香積巷，江陵本地人都來這兒吃。”蘇文江找了家餛飩攤，招呼眾人坐下，“這家餛飩皮薄餡大，湯是老母雞燉的，你們嘗嘗。”
餛飩攤不大，就三四張桌子，老板娘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，手腳麻利。蘇文江顯然常來，老板娘看見他就笑了，說“蘇三爺來了，老樣子？”蘇文江說“老樣子，再來幾碗餛飩，炸春卷、蔥油餅都上”。
餛飩端上來，碗不大，湯清亮亮的，飄著幾粒蔥花。
餛飩皮薄得透明，能看見裡麵粉紅色的肉餡。
陳敢當咬了一口，燙得直哈氣，含含糊糊地說“好吃”。鄭大川沒說話，一口氣吃了三個，然後說了一句“再來一碗”。
蘇文江笑了，又讓老板娘加了兩碗。
吃完餛飩，又去隔壁攤吃了炸春卷，再去對麵攤吃了豆花。
陳敢當吃得肚皮滾圓，靠在椅背上打嗝。
鄭大川還在吃蔥油餅，一邊吃一邊說“這個餅不錯”。
杜少穀吃得少，每樣嘗一口，但每樣都點了頭。
傍晚，蘇文江在自己酒樓擺了宴席。菜比昨晚家宴更豐盛些，鄭大川和陳敢當又喝上了，杜少穀陪了幾杯，小蝶安安靜靜地吃飯。
鄭大川喝的儘興，想表演耍刀，站起來，椅子往後一推，手往腰後一摸——摸了個空。他愣了一下，又摸了一遍，還是空的。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腰後，嘟囔了一句：“又沒帶。”
陳敢當在旁邊笑出了聲：“大川哥，你又沒帶刀？上次在花廳你就沒帶，這次還沒帶？”
鄭大川瞪了他一眼，從桌上拿起一根筷子，在手裡掂了掂。“刀沒帶，筷子總有吧。”他把筷子當刀使，擺了個起手式，有模有樣地耍了起來。
開頭兩下還行，第三下就歪了。筷子太輕，不吃力，他用力劈下去，筷子從手裡飛了出去，啪嗒一聲落在桌上，彈了兩下，掉進了那盤紅燒魚的湯汁裡，濺了蘇文江一臉。
蘇文江抹了一把臉，哭笑不得。
酒過三巡，蘇文江端著酒杯，對溫天安說：“溫公子，我在城外玉嶂嶺新置了一處莊子，還沒起名。竹林很大，風吹起來像海浪聲。明天帶你們去看看，住兩天，吃吃山裡的野菜，喝喝泉水泡的茶。”
他頓了頓，又補了一句：“你回去跟清鳶和淺月也說一聲，讓她們也去。”
溫天安端起酒杯，跟他碰了一下。“好。”
蘇文江笑了，一飲而儘。
宴席散的時候，天已經黑透了。溫天安沒有直接回西院，他穿過花園，走過長廊，到了正院。
姚奶奶的房間裡燈還亮著。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，敲了敲門。
“誰啊？”
“姚奶奶，是我。”
門開了。
姚奶奶披著一件外衫，頭發已經散了，顯然是準備睡了。
她看見溫天安，愣了一下。
“怎麼了？”
“三叔說明天帶我們去城外玉嶂嶺的莊子，住兩天。”溫天安頓了頓，“明天早上，您不用給我做早飯了。”
姚奶奶看著他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笑了。一種有點舍不得、又不想讓他看出來的笑。
“行。那就回來再吃。回來我給你多做點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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