後來又來了個穿水紅褙子的少婦，路過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息，籃子換了個手，又停了一息。再過一陣子，來了個頭戴珠花、身穿綢緞的婦人，身後跟著個丫鬟。婦人在門口站了站，邁步進來，在診桌前坐下了。
杜少穀搭上脈。婦人說這些日子身上乏，月事也不準。杜少穀把手收回去。“老夫治刀傷跌打，婦科不在行。街東頭有一家安和堂，專看婦科，夫人可去那裡。”
婦人看了他一眼，又看了門口的溫天安一眼，站起來，路過門口的時候步子放得很慢。丫鬟在後麵跟著，也看了一眼，低下頭，又看了一眼。
鄭大川蹲在門口，扭回頭。“頭兒，你能不能進去曬。”溫天安睜開眼。“你在這兒曬著，來的全是婦人。老杜又不會看婦科。”
杜少穀從診桌後麵站起來，走到門口。“他說得對，你別曬了。”
溫天安把長凳搬進去了。他在診桌旁邊坐下來，鋪開紙，研了墨。筆在手裡轉了一下，然後落下去。
杜少穀湊過去看了一眼，紙上已經寫了一行字：《婦科玉鑰》。下頭還有幾行小字，寫的是婦人三十六症，什麼經候不調、帶下崩漏、胎前產後。杜少穀站在旁邊看了一會兒，走開了。
寫到約莫半個時辰，又進來一個婦人。杜少穀搭上脈，婦人說月事不調。杜少穀把手指收回去，還是那句——老夫治刀傷跌打，婦科不在行，夫人可去街東頭安和堂。
婦人走了。
杜少穀送走病人，回頭看了看溫天安筆下那摞越寫越厚的紙，捋著胡子。“這本寫完了，放老夫這兒，老夫好好研習研習。”
溫天安沒抬頭。“嗯。”
過了約莫半個時辰，街對麵走過來兩個人。顧宛靈走在前麵，紅色的勁裝，腰裡掛著長劍。
顧洪軍跟在後麵，懷裡抱著個青布包袱，走得氣喘籲籲。顧宛靈步子很快，走到無病堂門口，忽然停住了。顧洪軍差點撞在她背上。
門檻上，小白貓正蹲在那，正仰頭看著她。琥珀色的眼睛，瞳孔眯成一條縫。
顧宛靈低頭看著它。貓也看著她。她彎下腰，伸出手。貓把腦袋往她手心裡拱了拱，喉嚨裡咕嚕咕嚕的。她的手指在貓耳朵後麵停了一下，很短。
然後她直起身，邁步走了進來。顧洪軍抱著包袱跟在後頭。她把包袱放在櫃台上，打開。裡頭是一把木匠用的刨子，刃口磨得鋥亮。
“上次裝修，有個兵把刨子帶回去了。”她的聲音很平，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。“今天收拾庫房才翻出來。”
杜少穀看了看那把刨子，又看了看她。這把刨子是不是鋪子裡的，他其實也記不清了。但他接過來，放在櫃台角上。“有勞顧小姐跑一趟。”
顧宛靈沒應聲。包袱已經放下了，刨子已經還了，她應該走了。但她沒走。她的目光從櫃台上移開，往鋪子裡掃了一圈。
鄭大川和陳敢當蹲在地上在下五子棋，棋盤上石子兒撒了一地。
杜少穀坐在診桌後麵，脈枕歪在桌角。
小蝶站在藥櫃前頭，手裡攥著一把黃芪。溫天安坐在診桌旁邊，正把剛寫完的那頁紙翻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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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上頭那張空白的紙被風掀起來一角。
她看見了底下那一行字。
《婦科玉鑰》
經候不調、帶下崩漏、胎前產後。
顧宛靈的目光在那幾個字上停了一息，然後她看了溫天安一眼。
那一眼的意思很明確——果然。
果然你就是這種人。
溫天安手伸在半空，剛想張口解釋。她轉身走了。顧洪軍趕緊跟上去。走出去十來步，顧洪軍的聲音從街上飄過來，壓得很低，但鋪子裡的人都聽見了。
“姐，一把刨子，我送來就行了，你還跟著跑一趟乾嘛。”
顧宛靈沒理他，步子更快了。腰間的劍鞘一下一下磕著胯骨，在安靜的街麵上格外清晰。顧洪軍抱著空包袱追上去，還在說：“姐，你慢點——”
聲音越來越遠，拐過街角，聽不見了。
鄭大川慢慢扭回頭。陳敢當慢慢扭回頭。杜少穀捋著胡子，目光從門口收回來。三個人同時看向溫天安，誰也沒說話。
溫天安低下頭，把被風掀起來的那張空白紙重新壓好，手指在紙角上按了一下。“看什麼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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