孫氏站起來，去灶台邊。她把那碗生五花肉端起來，摸到灶台邊上的油罐，舀了一勺油下鍋。油熱了，把肉倒進去，滋啦一聲，肉在油裡翻著，變了色。
她又摸到醃菜壇子，抓了一把醃菜，手在壇沿上磕了磕，丟進鍋裡。鍋鏟翻動的聲音不緊不慢，醃菜的酸鹹和肉的油香攪在一起，從灶台邊漫開來，滿屋都是。
她的聲音從灶台邊傳過來，背對著他，和鍋鏟翻動的聲音混在一起。
“不是不想告訴你。你在邊關，刀槍不長眼。收到這種信，分了神，出了事……娘擔不起。你爹走之前那幾年，身子就一天不如一天了。他不讓我告訴你，說你當兵不容易，別讓你分心。”
她炒好了，盛了兩碗，一碗放在陳敢當麵前，一碗放在溫天安麵前。又把粥鍋端過來，給他們一人盛了一碗。
“趁熱吃。”
陳敢當低頭扒了一口，嚼了兩下，沒說話，又扒了一口。孫氏站在灶台邊，側著耳朵聽他嚼東西的聲音，嘴角動了動。
吃完飯，溫天安和陳敢當想收拾碗筷，孫氏沒讓，她端著那幾個碗，走到門口，準確地放到窗台上。
陳敢當搬了條板凳，坐在門口。溫天安在他旁邊坐下來。
巷子裡安靜下來，遠處鹽田的水麵在暮色裡泛著光，一格一格的，一直鋪到天邊。
陳敢當看著那些格子。看了很久。他從口袋裡摸出那塊工牌，拇指在“三十七”上摩挲了一下。
“小時候我爹帶我去鹽田，讓我踩在鹽堆上。他說你使勁踩，踩實了才好裝車。我就在上麵蹦，蹦得滿身都是鹽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後來我去鎮北關當兵，他送到村口。他說你去了別怕，挨了欺負就打回去，打不過就跑。跑了不丟人，死在外頭才丟人。”
他把工牌收回口袋裡。
“他戴了大半輩子這個牌子。我走的時候他腰已經不行了，還在鹽田上撐著。”
他沒有再說下去。
遠處的鹽田暗下來了，一格一格的方格子從灰白色變成深灰色，最後融進夜色裡。
風從鹽田那邊吹過來，帶著鹹濕的氣息，一陣又一陣。
兩個人坐了很久。巷子裡徹底靜了，遠處偶爾傳來一聲狗叫，又停了。
月光從屋簷上淌下來，落在門檻上，落在那些劃痕上。
“頭兒。”陳敢當忽然開口了。聲音不大，像是從嗓子眼裡擠出來的。
“嗯。”
“你說我這些年在外頭，到底圖了個啥。”
溫天安沒有立刻回答。
他看著遠處鹽田的水麵，月光碎在上麵。
這個問題，他在前世問過自己很多遍。
加班到深夜，從圖書館出來，整條街隻有路燈亮著。他走在空蕩蕩的人行道上，也會想——每天這麼勤勤懇懇的工作，自己仍是孑然一身，到底圖了個啥。
後來他不想了。
不是想通了，是想累了。
前世那些拖著行李箱從車站湧出來的人，那些在小區門口、單元樓下腳步忽然慢下來的人，他們圖了個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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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在圖書館校了那麼多年古籍，那些書可能幾百年都不會有人翻開，他又圖了個啥。
來到這方世界後他開導過很多人，鄭大川是被過去困住了，顧宛靈是活在爹的影子裡，這些問題都有答案。
但陳敢當不是。
他沒有被困住，也沒有活在誰的影子裡。
他隻是走了五年，回來發現爹沒了，娘眼睛快瞎了，門框上多了六十多道劃痕。
他問圖了個啥，不是後悔，不是愧疚，就是站在這裡，看著這片鹽田，真的不知道。
溫天安答不了，這個問題的答案幾近於道。
思慮又湧了上來，他用濁神壓了下去。
“你爹送你走的時候說的話，你還記得嗎。”溫天安開口了，聲音不大。“跑了不丟人，死在外頭才丟人。你沒死。你回來了。你娘摸到你頭頂的時候，說的不是‘你怎麼才回來’，是‘出息了’。”
他停了一下，月光把鹽田的水麵切成一塊一塊的，亮晃晃的。
“你問圖了個啥。我不知道。你爹在鹽田上撐了大半輩子，戴著一塊隻有號碼的工牌。你娘在門框上刻了六十多道劃痕，刻到後來力氣越來越小。他們圖了個啥，我也不知道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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