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的嘴唇動了動，手停在他頭頂。溫天安看見她的手指微微發抖——不是摸到頭發的激動，是一種更複雜的東西。
兒子高了，硬實了，肩膀寬了，眉骨上多了道疤。他在外頭活下來了。她應該高興。但他活下來的代價是五年沒有音信，是那道疤，是這雙摸到他頭頂的手。
她把手收回來，垂在身側。
“出息了。”她說。這兩個字很輕，輕得像是在跟自己說。
陳敢當的喉結滾了一下。“娘。”
她的手從他頭頂滑下來，落在他臉側，停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收回去。她轉過身往屋裡走。“進來。灶上有粥。”
她走得很穩，手在牆麵上輕輕帶了一下，就找到了灶台的位置。這個動作她做了無數遍。
但溫天安注意到，她經過桌子的時候，膝蓋碰了一下桌腿——那個位置她應該是記得的，隻是今天走得急了一點。
屋裡不大。一張方桌，兩條板凳，灶台占了大半邊，灶膛裡的火還沒熄，映得牆角一明一暗。桌上放著三個碗，花色不一樣。碗底還沾著乾了的粥漬。
陳敢當把包袱放在桌上，解開。他的動作忽然輕快起來。
“娘，這是大川哥給的，臘鴨，給爹下酒的。這個人嘴上凶，嘴上說我是廢物，轉頭就把自己那份乾糧掰我一半。”
他把臘鴨放在桌上，又摸出那包枸杞和那袋紅棗。
“這是老杜給的。我們邊關的老軍醫，杜少穀。他說枸杞泡酒、紅棗煮粥，您都用得上。”
介紹完了，他拿起那貼膏藥。手忽然慢了。
“這貼膏藥……治腰肌勞損的。”他把膏藥放在桌上，指腹在油紙邊沿蹭了一下。“小蝶給的。”
孫氏偏過頭，側著耳朵朝他這邊聽了聽，然後轉回去了，什麼都沒說。
陳敢當把膏藥往裡推了推。溫天安從包袱裡把料子和參須拿出來，放在桌上。又從包袱底摸出那根銀釵，放在料子旁邊。陳敢當剛要張口——
“嬸子。”溫天安截住了他。
陳敢當愣了一下，把話咽回去了。溫天安把銀釵拿起來，遞到孫氏手裡。
“我叫溫天安，跟敢當一個灶吃飯，一個帳篷住的，這是給您的。”
孫氏的手指碰到銀釵，指腹在釵頭那朵玉蘭花上停了一下，又順著釵身摸下去，摸到釵尾。釵尾是圓的，打磨得很光滑。她把銀釵翻過來又摸了一遍，然後偏過頭，側著耳朵朝溫天安站的方向聽了聽。
“孩子，這是你媳婦兒挑的吧。”
陳敢當正喝水，一口嗆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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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天安頓了一下。“不是。托人挑的。”
孫氏點了點頭，把銀釵攥在掌心裡，攥了好一會兒。她沒有再問，隻是又摸了摸釵尾那朵玉蘭花，然後小心地收進衣襟裡。收進去之後，手在衣襟外麵按了按。
陳敢當忽然又開了口，聲音比剛才大了不少。
“娘，我現在是二流高手了！在邊關的時候還當了總旗，手底下管著五十號人！”他說著，拍了拍自己胸口，“這些，全靠頭——全靠天安。沒有他，我早死在鎮北關了。還有，我們現在落腳在江陵，蘇家開了個雲麓書院，要請我們去當老師。不是當兵，是當老師！教那些學生怎麼打仗，怎麼列陣。”
他的語速很快，像是攢了五年的話都堵在嗓子眼，一股腦往外倒。
“娘，你跟我去江陵吧。那邊有杜大夫，就是剛才說的杜少穀。他醫術好得很，你這眼睛讓他看看，準能好。”
孫氏一直聽著，臉上帶著笑。聽到最後一句，那笑慢慢收了。她的手放在膝蓋上，手指慢慢收攏。
“娘不去了。在這兒挺好的，街坊鄰居都照應著。你好好當你的老師，別惦記。”
“娘——”
話沒說完，門被推開了。隔壁嬸子端著一碗生五花肉走進來，嘴裡念叨著：“孫姐，聽說敢當回來了？我早上買的肉，正好拿來添個菜。”她把碗放在桌上，看見陳敢當，腳步停了，上下打量了好幾眼。“長這麼高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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