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8章 圖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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鹹亭縣的街巷比江陵窄得多。
青石板路被鹽車碾得坑坑窪窪，路兩邊是低矮的磚房，牆根泛著一層白花花的鹽霜。
陳敢當走得很快，臘鴨在包袱旁邊一顛一顛的，麻繩勒著鴨脖子，鴨腿甩來甩去。
拐進巷子的時候，他的步子忽然慢下來了。
溫天安注意到了。從官道到城門口，從城門口到這條巷子，陳敢當的步子一直是急的，像有什麼東西在前頭拽著他。現在進了巷子，離那扇門隻剩幾十步，他的腳反而沉了。
每一步踩下去，都比上一步慢半拍。
他咽了口唾沫，喉結滾了一下。另一隻手不自覺地摸向包袱，手指碰到那包桂花糖的油紙邊，沒有拿出來，隻是碰著。
五年。走的時候十五，回來的時候二十。
五年裡他沒往家捎過一封信——不是忘了，也不是沒錢。是每次想寫，寫到一半就寫不下去了。寫“我挺好的”，那是騙人。寫“我差點死了”，那是讓娘睡不著覺。
後來他乾脆不寫了，想著等回去的時候當麵說。可越不寫，就越不知道該怎麼開口。越不寫，那扇門就越重。
溫天安跟在他身後，看著他的後腦勺。這個背影他在鎮北關看過無數次——蹲在城牆上啃乾糧是這個背影，抱著刀在帳篷外頭打盹是這個背影，被鄭大川拍後腦勺的時候縮著脖子也是這個背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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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此刻這個背影不一樣。肩膀繃著，脖子僵著，每一步都在往那扇門挪，又想快，又怕快。
溫天安忽然想起前世在車站和機場見過的那些背影。
拖著行李箱的年輕人，從出站口湧出來，步子又急又大，像是被什麼無形的東西拽著往前趕。可等他們到了小區門口，到了單元樓下，到了那扇熟悉的防盜門前麵，腳步反而慢了。
摸鑰匙的手在口袋裡停一下，拉行李箱的輪子在水泥地上靜下來。
走的時候箱子裡塞滿了家裡塞的東西——臘肉、醃菜、媽媽織的毛衣。回來的時候箱子裡裝著在外頭買的東西——保健品、特產、給家裡換的新手機。
箱子可以填滿，但中間那段日子填不滿。
那時候他站在車站外麵，看著那些背影一個一個消失在出租車的尾燈裡。他不認識他們，不知道他們從哪裡回來，也不知道他們要回哪個家。
但他記得那些腳步——快到家門口的時候，都是這樣慢下來的。
一個蹲在門口擇菜的老婦人抬起頭來。她眯著眼看了好一會兒，菜葉子從手裡掉下來。
“敢當？”
陳敢當腳步頓了一下。“劉嬸兒。”
劉嬸兒站起來，手在圍裙上擦了又擦，上下打量著他。她張了好幾回嘴。
“你……你變樣了。高了，肩膀也寬了。”她的聲音忽然低下去，“你娘……”
她沒有說下去，陳敢當也沒有問，他點了點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巷子裡有小孩探頭出來看，又縮回去了。一個挑著水桶的漢子迎麵走來，看見陳敢當，桶差點從扁擔上滑下來。
“敢當？”
“順子哥。”
順子把扁擔擱下來。他比陳敢當矮半個頭，得仰著臉看他。五年前不是這樣的——五年前陳敢當比他矮，挑水的時候扁擔老往一邊斜。順子盯著他看了好幾眼，喉結滾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回來了。”
陳敢當看著他。順子低下頭，把扁擔重新挑上，側過身子讓開路。
走出去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最終什麼也沒說，挑著水桶走了，扁擔在肩上吱呀吱呀響。
巷子儘頭是一間矮磚房，牆根的鹽霜比別家都厚。門檻上有一道新磕的印子，門框上有幾道深淺不一的劃痕——那是用刀刻的。
每過一個月刻一道。門框上密密麻麻，從底下一直刻到齊腰高。
六十個多個月，六十多道劃痕。最底下的幾道刻得很深，往上漸漸淺了，像是刻的人力氣越來越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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