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9章 敢當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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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二天一早，兩人又往鹽田走。陳敢當走在前頭，雜貨鋪的老板正卸門板，看見他，手停了停，想打招呼，他已經走過去了。
鹽田上沒有人下池。人都來了，都坐在池埂上。
鹽耙擱在腳邊，扁擔橫在膝蓋上，推車歪在路邊。
從帳房門口到最遠的那畦池子，一條一條的池埂上坐滿了人。
池子裡的鹽水靜靜蒸發，鹽花結了一層又一層，白花花的，沒人收。
陳敢當站住了。昨天路過的時候，他以為隻是收工早。
今天這些鹽花還在，又厚了一層。
他在池埂上看見一個老鹽工。草帽壓得很低，背有點駝，兩隻手搭在膝蓋上。
陳敢當走過去，在他旁邊蹲下來。
老鹽工沒有看他。
“第幾天了。”陳敢當問。
“第三天。”
老鹽工從腰裡摸出一塊發黃的碎布，攥在手裡。“頭一天還有人喊，第二天還有人罵。今天沒人出聲了。”他把碎布塞回腰裡，偏過頭來看了陳敢當一眼。
陳敢當把手伸進口袋裡，摸出那塊工牌。木牌，巴掌大，邊緣磨得發亮，正麵刻著“三十七”。
他把工牌放在膝蓋上，沒有特意遞過去，就是放著。
老鹽工的目光落在那塊工牌上。
他的手停了。
那塊碎布攥在手裡，不動了。
他盯著工牌看了很久，然後伸出手，沒有拿，隻是用指頭碰了一下工牌的邊角。碰得很輕。他的手指沿著工牌的邊緣慢慢摸過去，摸到那個“三”字，摸到那個“七”字。
“這塊牌子。”他的聲音變了，不是剛才說“第三天”那個聲音了。
他抬起頭，盯著陳敢當的臉看了好一會兒，然後把工牌從陳敢當膝蓋上拿起來，翻過來看了看背麵，又翻回來。放回陳敢當手裡。
“你是老陳的兒子。”
陳敢當點了點頭。
老王頭把臉轉回去，看著池麵，沉默了好一會兒。
“西邊這片老池子，鹵水一年比一年稀。出不夠數就扣工錢，扣到後來，一雙手養不活一家人。你爹去找管事的說這個事。回來的時候，兩個人架著他。在門檻上絆了一跤。爬起來，拍了拍土，走了。”
風從鹽田上吹過去，池水皺了一層。
“第二天早上，我來上工的時候，他已經在池子邊上了。臉朝下，趴在鹽堆上。手裡攥著這塊牌子。”
陳敢當把工牌攥在掌心裡。
遠處傳來了腳步聲。
不是工人的———工人的腳踩在鹽堿地上是悶的，這些腳步聲是亂的，硬的，帶著一種橫衝直撞的勁兒。
郭主事走在最前麵。
五十來歲，穿一件綢褂，腰帶勒出一個圓滾滾的肚子。
他身後跟著上百號人——短褐，敞著懷，有的袖子卷到手肘，有的連袖子都扯掉了，手裡拎著棍棒、鐵尺、包了鐵皮的短棍。
他們在帳房門口站成幾排，棍棒橫在身前。
郭主事站在台階上，目光從左邊掃到右邊。
池埂上坐滿了人，從帳房門口一直鋪到鹽田儘頭。
沒有人站起來，沒有人看他。
他沒有發火，也沒有喊叫。
他把手背到身後，往前走了兩步，聲音不高，甚至帶著一點語重心長的味道。
“你們這麼多人坐在這裡，總有領頭的吧？自己站出來，事情說清楚就過去了。郭家不會為難大多數人。隻要把領頭的交出來，其他人該上工上工，工錢的事可以慢慢談。沒必要為了一個人，把大家的飯碗都砸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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池埂上安靜了一瞬。
不是同仇敵愾，是有人開始喘氣了。
前排一個鹽工把扁擔從膝蓋上拿下來，放在腳邊，又拿起來。
後排有人低下了頭。
有的鹽工嘴唇動了動，像是想說什麼，又咽回去了，手指在膝蓋上搓來搓去。
老王頭沒有動，但他的後背比剛才繃得更緊了。
郭主事把這些都看在眼裡，他等了一會兒，讓那股安靜在人群裡滲得更深一些。
“你們誰領的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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