船舷，折扇差點掉進水裡。
又一條舟擠上來，舟上的年輕人也不拿扇子，雙手捧著一張碩大的詩稿，念得抑揚頓挫：“芙蓉出水嬌，不及卿容貌。若肯回頭看，我家有金窖。”
“金窖”二字念得格外響亮，念完了還朝蘇清鳶的方向望了一眼，見蘇清鳶連眼皮都沒抬，便又轉向蘇淺月，堆起笑來：“蘇二姑娘，這首是專為你寫的——”
蘇淺月正被姚奶奶拉著說話，聽見這句，側過頭來，笑了笑：“金窖？你家是開金鋪的？”
那年輕人愣了一下，旁邊幾條船上已經笑開了。笑聲還沒落，第四條舟擠過來，舟上的人不等前頭的退開便扯著嗓子念：“荷花荷葉滿湖漂，不如蘇家二女嬌。若能得見一麵笑，散儘家財也逍遙——”
念到最後一句時調子拖得老長，像唱戲似的，尾音還沒收住，船尾便有人接了一句：“你先散，散完了我們看看。”又是一陣哄笑。
第五條舟擠進來時，前頭的幾條船已經笑成了一團。
舟上的年輕人穿一身蔥綠綢衫，顏色鮮得紮眼，他清了清嗓子，展開一張三尺長的詩稿，念得一字一頓，格外認真：“蓮葉何田田，卿麵何娟娟。蓮葉何翠翠，卿眉何翠翠。蓮葉何田田，卿麵何娟娟。蓮葉何——”
旁邊有人忍不住打斷：“你念了兩遍了！”蔥綠綢衫低頭看了看詩稿，抬頭道：“我寫了四遍。後麵還有八遍。”念完了，全場安靜了一瞬。
然後整片湖麵炸開了鍋，有人笑得趴在船舷上，有人把槳掉進了水裡，連船尾自斟自飲的蘇文江都嗆了一口酒。
蘇清鳶不在軒窗邊。
她不知什麼時候已經站到了船舷外側，背靠著欄杆，麵前是擠擠挨挨的人牆，左邊是學生念詩給蘇文淵聽，右邊是那些錦衣子弟對著她念金窖折腰，身後就是湖麵。
她的目光越過那些人的頭頂，落在湖心那片最密的花叢上。溫天安站在舷梯口。船上的人越來越多，念詩的聲音、爭論的聲音、客套的聲音、茶盞碰撞的聲音，攪在一起，像一鍋沸水不斷從四麵八方湧過來。
他往旁邊讓了讓，又讓了讓，最後被擠到了船舷邊，和蘇清鳶隔了不到一臂的距離。兩個人並排站著，麵前是人牆，背後是湖水。
湖麵上，幾葉小舟從蓮葉間穿出來，劃船的人不緊不慢，槳入水中，一點聲響也無。那些小舟劃向蓮花最密處，船頭推開荷莖，人便隱進了葉與花之間，隻剩下船尾一道細細的水紋，蕩開去，又被蓮葉遮住了。
溫天安看了蘇清鳶一眼。她沒有看他，但她的目光也從湖心收了回來，落在那幾葉小舟消失的方向。他轉身走下舷梯。身後傳來極輕的腳步聲——不是跟上來的。
他側過頭，蘇清鳶已經走到了他身後半步，她沒有看他，腳步卻在他邁步的同時邁了出去。
她也要走，隻是她從來不說。
渡口的租船處，船家正把最後一條烏篷舟從樁上解下來。溫天安上前付了銅板，蘇清鳶已經跨進了船艙。
烏篷舟不大，篷頂覆著乾蓮葉，艙中僅容兩人對坐。
溫天安拿起槳，在岸邊的石階上點了一下，小舟便滑進了蓮葉之間。
槳入水麵，聲響極輕。船頭推開層層蓮葉，蘇家船上的喧鬨便一層一層地遠了——最初還能聽見那個蔥綠綢衫在喊“後麵還有八遍”時炸開的哄笑聲，後來隻剩下模糊的嗡嗡聲，像一群蜂在很遠的地方振翅，再後來連嗡嗡聲也散了，隻剩下槳入水中的聲音，一下，又一下。
蓮葉擦過船舷，發出細密的沙沙聲，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翻書。他劃得很慢，沒有什麼目的，隻是想讓耳朵清靜片刻。
蘇清鳶坐在他對麵，也沒有說話。
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艙暮色，和一條船底的水聲。
劃到湖的另一側時，岸邊的柳樹上傳來蟬聲。一隻蟬叫起來，第二隻便跟著應，第三隻、第四隻，整棵樹的蟬都噪了起來。那聲音又尖又密，像一把細針紮進耳朵裡，避無可避。
溫天安的槳停了。
小舟漂在蓮葉間，船頭輕輕碰著荷莖。
“城裡聽不見這樣叫的。”蘇清鳶忽然開口了。
溫天安沒有接話。蟬聲一浪高過一浪，像是攢了一整個夏天的力氣，全用在這一個傍晚。
“小時候娘說，蟬在地底下埋了好些年，爬出來叫一個夏天，就死了。”她頓了頓，“以前覺得可憐。後來覺得，它不叫，也沒人知道它來過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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