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3章 蓮花生日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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浣蓮湖的蓮花生日，是江陵城入夏以來最盛大的日子。
從湖東渡口到湖西的翠煙亭，整片湖麵被各家的遊船畫舫鋪得滿滿當當。
有描金繪彩的雙層樓船，飛簷翹角，簷下懸著一排琉璃燈，燈芯是上好的鯨油，暮色初臨時便一盞一盞亮起來，暖融融的光映在水麵上，隨波一蕩一蕩的。
有小巧的烏篷舟，篷頂覆著新鮮的蓮葉，船家蹲在船頭，用竹簽穿了蓮子、菱角、藕片，在炭爐上烤得焦香，甜糯的氣味混著水汽，從船與船的縫隙間飄過來。
還有紮滿鮮花的小艇，船身用彩綢纏了，船頭堆著新摘的荷花，粉的白的花苞擠擠挨挨，賣花的小娘子立在花堆間，脆生生地吆喝：“荷花祝壽，五文一枝——”
湖麵上不止有船。靠近岸邊的地方，有人放了成片的河燈，蓮花形狀的彩紙托著一點燭火，順水漂開，密密麻麻鋪了半幅水麵，像誰把一把碎星撒在了碧綢上。
幾個半大的孩子劃著木盆在河燈間穿來穿去，用竹竿去夠漂遠的那幾盞，夠著了便舉過頭頂，向岸上的大人炫耀。
大人們站在岸邊笑罵，手裡也沒閒著——有人在柳樹上係彩絲，紅的綠的黃的，從柳枝間垂下來，風一過便飄飄揚揚，說是給荷花祝壽，其實祝的是誰，係的人自己也說不清，隻是圖個熱鬨。
翠煙亭立在湖心，是一座三層的朱漆水榭，比尋常的亭子大了數倍不止。底層四麵通透，軒窗儘敞，設了長案十數張，案上筆墨紙硯齊備，是詩會的主場。二層有回廊環繞，廊下懸著銅鈴，風過時叮叮當當響成一片，廊內擺著矮幾蒲團，供陪席的老先生們歇息品茶。
三層飛簷高挑，簷角各掛一盞極大的蓮花紗燈，暮色中遙遙望去，像四顆明珠懸在湖心。
全湖的船隻無論大小，船頭都朝著翠煙亭的方向，詩題將從那裡傳出，詩稿也將由小船往來傳遞，奪魁者登亭受賞，是整夜最矚目的所在。
顧家的巡船在湖麵上來回穿梭。顧鎮川親自壓陣，立在船頭，玄色勁裝外罩著江陵衛的製式半甲，腰間佩刀。顧洪軍帶著一隊兵士分乘四條快舟，在船陣外圍巡弋，專盯著各船之間有無碰撞爭執。
顧宛靈也來了，一襲紅衣，獨自駕著一葉梭舟，在蘇家船與翠煙亭之間的水路上來回遊弋，偶爾停下來，伸手撥一撥水麵上的蓮葉，像是在看花，又像是在等什麼。
陳敢當租了條小船，和小蝶坐一頭。他攥著槳，左一下右一下，船在湖麵上畫著弧，半天沒劃出十丈遠。
小蝶坐在船尾，伸手撥著水麵，看蓮葉從指縫間滑過去，偶爾抬頭看他一眼，嘴角抿著，也不催。
另一頭，杜少穀和鄭大川合租一條船，兩個大老爺們麵對麵坐著，大眼瞪小眼。
鄭大川嫌杜少穀劃得慢，奪過槳自己來，一槳下去，船頭猛地偏了方向，險些撞上旁邊的畫舫。杜少穀扶著船舷罵他，鄭大川也不惱，嘿嘿笑著，把槳換到另一邊，船又朝反方向歪過去。
兩個人在湖麵上歪歪扭扭地漂著，倒也漂出了一段水路。
蘇家的船舫停在渡口最闊處，是今年新漆過的雙層樓船，飛簷翹角，簷下懸著一排蓮花紗燈，船身描了淡金色的雲紋，遠遠看去像一座浮在水上的小樓。
二層支著竹簾，簾後隱約可見幾案茶器。船頭立著兩個青衣小廝，船尾有廚娘在矮爐上溫著酒，甜糯的香氣混著蓮葉的清氣，在風裡若有若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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船一層敞著軒窗，裡外卻一樣喧騰。蘇正清被幾位江陵宿儒圍在當中，正論著今年詩會的題眼，剛說了句“荷花之格，在清不在豔”，便被旁邊遞來的詩稿打斷——那學生擠得太靠前，詩稿險些戳到蘇正清的胡須。
蘇文淵更是寸步難行，被雲麓書院的學生們裡三層外三層裹在當中，左邊的扯著他袖子問“先生，詠荷從何處起筆最妙”，右邊的舉著詩稿往他眼前遞，嘴裡喊著“先生看看學生的”。
後頭的擠不到跟前，便踮著腳把詩稿從人縫裡塞進去，紙頁被揉得皺巴巴的，落在蘇文淵肩上、臂彎裡，他接都接不過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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