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4章 知了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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各家的船都在往亭子方向聚攏，蘇家的船舫也在緩緩移動，船頭的蓮花紗燈在暮色裡亮成一片暖融融的光。
劉兆今天包了一條快舟，帶了兩個隨從，在湖上轉了一下午。
他是劉瑾的兒子，當今劉貴妃的親弟弟。江陵四大世家，蘇家靠書香，顧家靠刀，王家靠錢，劉家靠的是一人得道——姐姐在宮裡當了貴妃，劉家在江陵便橫著走。
劉兆是劉瑾最小的兒子，上頭幾個兄長撐著家業，輪不到他操心，他便專心致誌地做他的紈絝。
江陵城裡但凡有熱鬨的地方，必有劉兆；但凡劉兆出現的地方，必有麻煩。
他倒也不殺人放火，就是煩，像夏天裡的蚊子，拍不死，趕不走，嗡嗡嗡地圍著你轉。
他今天是來看蘇清鳶的。蘇家的船舫被圍得水泄不通，他擠不進去，又不屑跟那些念酸詩的富戶子弟湊在一處，便讓人把船泊在蓮葉稀疏的水麵上，遠遠望著蘇家船的方向，等蘇清鳶出來。
等了許久，蘇清鳶始終沒有出現在船舷邊。他百無聊賴地撥著水麵上的蓮葉，正打算讓人把船再靠近些，忽然看見一葉烏篷舟從蓮葉深處劃出來。
舟上坐著兩個人。
劃槳的是個年輕男子，穿一件月白色的直裰，料子極好，暮色裡泛著淡淡的銀灰。他對麵坐著的，是蘇清鳶。
劉兆的手停在半空，蓮葉從他指縫間滑下去。蘇清鳶坐在那個男人對麵，兩個人誰也沒有說話，但那種沉默讓他渾身上下像被螞蟻爬了一遍。
她什麼時候下的船？這個男人是誰？他們兩個人劃一條船，從蓮葉深處出來，是什麼意思？
他的隨從湊過來，也看見了那條烏篷舟。“少爺，那不是蘇大小姐嗎？怎麼跟個男人——”
“閉嘴。”劉兆把蓮葉扔進水裡，盯著那條烏篷舟。舟上的男人不緊不慢地劃著槳，蘇清鳶坐在他對麵，兩個人之間隔著半艙暮色，誰也沒有看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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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種不看比看更讓他惱火——他們之間有一種他插不進去的東西。
不需要說話，不需要對望，隻是坐在同一條船上，槳入水中的聲音就是他們之間唯一的對話。
劉兆攥著船舷，指節捏得發白。他的快舟比那條烏篷舟大出一圈，船頭包了鐵，兩個隨從一個劃槳一個掌舵，在這片湖麵上橫衝直撞慣了。
他盯著那條烏篷舟，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——撞上去。
把那條小船撞翻，把那個男人撞進水裡。烏篷舟那麼小，一撞就翻。
那個男人落水之後，淹死就淹死，誰會在意一個租來的烏篷舟上的外鄉人？
蘇清鳶也會落水，他不會讓她淹死，他會跳下去救她。
她衣裳濕透，披著他的外衫，坐在他的船上。
他送她回蘇家船舫，蘇家的人都會看見，全湖的人都會看見。
蘇清鳶從此就跟他有了關係，再也撇不清了。
這個念頭讓他興奮起來。
他低聲吩咐掌舵的隨從，把船頭對準那條烏篷舟，加速。
隨從愣了一下，還沒來得及說什麼，劉兆已經奪過槳自己搖了起來。快舟的船頭劈開水麵，直直地朝烏篷舟衝過去。
溫天安聽見水聲的時候，快舟的船頭已經衝到了三丈之內。
他沒有站起來，隻是抬起眼睛，看了劉兆一眼。
濁神在他黃庭裡猛地抬了一下頭，自己醒了。殺意從他體內炸出去，漫灌的、收不住的一下。
劉兆的臉褪了色——血從臉上退出去的那種白。
他的船還沒碰到烏篷舟，整個人便往後栽進了水裡。水花濺起來的同時，快舟的船頭偏了方向，擦著烏篷舟的船舷滑過去，撞進了一片蓮葉裡。
溫天安握著槳的手停在半空。
他要的隻是那條船停下來。
殺意出去的瞬間，他收不住了——最後一刻硬生生拽回來，像拽住一匹衝出廄門的馬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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