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5章 河燈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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詩會正式開始的消息，是由翠煙亭三層那口銅鐘傳出來的。
鐘聲在水麵上蕩開，滿湖的船隻都靜了一靜，隨即所有船頭都轉向了亭子方向。
梁知府從亭中走出來，身後跟著兩個書吏，一人捧著卷軸，一人端著筆墨。他沒有多話，讓人將卷軸展開，懸在亭柱上。
卷軸上隻有兩個字：河燈。
湖麵上安靜了一瞬，緊接著便嗡地一聲炸開了鍋。今夜來參會的人，十有八九都提前備好了詩——年年詩會都圍著蓮花打轉，詠荷的、詠蓮的、詠藕的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個題。
誰也沒想到今年梁知府忽然變了卦。
有人把寫滿荷花詩的詩稿揉成一團扔進水裡，有人趴在船舷上探著脖子往亭子裡看，有人高聲問是不是掛錯了。
梁知府沒有回答，隻是讓人點了一炷香，香儘收卷，這便是限時了。
抱怨聲很快低下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倉促磨墨、翻找詩韻的窸窣聲響。
溫天安坐在烏篷舟裡，槳橫在膝上，看著那兩個字。
他沒有像旁人那樣慌亂，也沒有立刻提筆。他的目光從卷軸上移開，落在船舷外的水麵上。
暮色已經完全沉下去了，湖麵上的河燈一盞一盞亮起來，蓮花形狀的彩紙托著一點燭火，從岸邊順水漂來，繞過蓮葉，穿過船與船的縫隙，往湖心彙去。
千盞萬盞，密密匝匝，像誰把一捧碎星撒在了黑綢上。
他看的不是河燈，是燈裡的那一點燭火。河燈漂得再遠，燭火始終在燈心裡燒著。
燈是蓮花的樣子，燭是燈的心。
燈替人漂，燭替人燒。
晚風從蓮葉間穿過來，帶著水草和燭蠟混在一起的氣味。還有一點別的什麼——極淡，淡到幾乎不存在，像很久以前某個夜晚，一間很小的屋子裡，一根燒了大半的蠟燭。
蠟油的氣味混著舊木頭的味道，還有月光照在草席上的涼意。
他說不清那是什麼，但身體比記憶先認出了它。
他忽然想起周霜燭。
她站在山門前，穿著青色的裙子，頭發散著，手足無措地攥著裙擺。
她說“你等我”，然後轉過身，走進了那扇門。
她把匕首架在自己脖子上，替他求了一條命。
燭替人燒，她替他死。
河燈承載著滿江的願望順流而下，沒有人看燈裡的燭。
燭燒儘了，燈就滅了。燈滅了，願望卻還留在那盞燈裡。
從夏漂到秋，從秋漂到冬，渡頭的人早就走了，那盞燈還在水麵上漂著，獨自對著滿渡頭的寒霜。
他沒有用前世那些詩詞。
他拿起筆，在詩箋上寫下四句。
前三句筆鋒流暢，寫到第四句時，筆尖在“霜”字最後一橫上頓了極短的一下——不是因為猶豫，是這個字從心裡落到紙上時，比預想的更沉。
墨洇出一個比別處稍大的點，他擱下筆。
萬盞浮燈出夜流，滿江星火代人求。
照君願遂飄零後，獨對寒霜滿渡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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