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1章 麵具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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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天安走到王府門口的時候，天剛亮透。
他叩了三下門環。等了一會兒，門閂被人從裡麵撥開，一個老門房探出頭來。
他的目光先落在溫天安那身粗布衣裳上，眉頭皺了皺，嘴角往下撇了一下。
“送菜的後門——”
他抬起頭，看見了溫天安的臉。
後半句話卡在嗓子眼裡。
他的嘴還張著，表情僵在臉上，然後整個人往旁邊一彈，後背撞在門板上，哐當一聲。
“溫公子！您——我這——”他手忙腳亂地把門縫拉到最大，“公子來了直接進，不用通傳。您請，您請。”
溫天安點了點頭，邁過門檻。
影壁還是那座影壁，太湖石還是那座太湖石，竹子還是那片竹子。他穿過甬道，走進正廳。
王萬年坐在一把紫檀椅子上。
儒袍的下擺整整齊齊地搭在膝蓋上，佛牌的穗子垂在胸前。他麵前的桌上擱著一碟包子，包子已經涼了，有一隻咬了一口，擱在碟子邊上。
他手裡拿著一張紙，舉在麵前，正看得出神。紙麵被反複摩挲過，泛著一層淡淡的溫潤光澤，上麵是溫天安的字跡——《靜夜思》。
他聽見腳步聲，抬起頭，看見溫天安，愣了一下，把紙放下，按著膝蓋慢慢站起來。
站起來的時候，他的手指還在紙邊上搭了一瞬，像舍不得鬆開。
“溫公子。”他的聲音比平時低，帶著一點沒睡醒的沙啞。“坐。”
溫天安沒有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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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站在廳中，和王萬年隔著一張桌子的距離。
“我來換麵具。”
王萬年的笑容頓了一下。他把拂塵從桌角拿起來，擱在臂彎裡，又放下去。
“溫公子，上回我就說了，那麵具真不能給。我死都行，但不能俗。你換別的，畫？翡翠白菜？財佛？榮記包子的幌子——”
溫天安把那摞詩稿放在桌上。
詩稿沒有捆，散散的一疊。
王萬年的手停了。
“這有多少？”
“沒數。”
“比《靜夜思》如何？”
“你自己看。”
王萬年把手伸向那摞詩稿。他沒有從最上麵拿，手指在紙頁的邊緣撥了撥，像翻賬本一樣，從中間抽出三張來。
不是連著的，東一張西一張，像隨手抽的，又像被什麼看不見的東西牽著手指。
三張紙並排擺在桌上。他低頭看了第一張。
“人生如夢，一尊還酹江月。”
手指在“如夢”兩個字上停住了。
他活了半輩子，收了一屋子奇珍，江陵城的人叫他王半城。
可他每次蹲在路邊吃包子的時候，總覺得那個王半城是另一個人。
戴上麵具是王管家，摘下麵具是王老爺，兩個都不全是他自己。
他把這張紙放下，手指在紙邊上按出一個淺淺的指印。
第二張。他念得比第一張慢。
“而今識儘愁滋味，欲說還休。欲說還休，卻道天涼好——”
他忽然停住了。
把紙翻過來，扣在了桌上。扣下去的時候，手指在紙背上按了一下，像把什麼東西關進了抽屜裡。
識儘愁滋味。
先生說他彈琴像打算盤，茶樓裡聽人罵王半城人傻錢多，收了滿屋奇珍人家說他有錢無格——他全識儘了。
可他從來沒說過。跟誰說呢？
他隻能蹲在路邊吃包子，吃完抹抹嘴，抬頭看看天，說一句天涼好個秋。
第三張。他拿起來，舉在手裡停了很久，才低下頭。
“無邊落木蕭蕭下——”
他念了第一句。第二句“不儘長江滾滾來”沒有念出聲。
嘴唇動了動，把紙放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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