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52章 壽禮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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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天安走進鹹亭縣的時候，日頭正烈。
城門洞開著，沒有人盤查。
他穿一身粗布短褐，臉上是一張平平無奇的臉，腰後纏著密密實實的布條，像一個趕遠路的外鄉人。
街上很空。
雜貨鋪的門板隻卸了半扇，茶攤的幌子歪著，灶台是冷的。
整條街沒有一絲風，連屋簷下的蛛網都紋絲不動。
有個老漢蹲在牆根底下，手裡攥著一塊工牌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。
溫天安從他麵前走過去，他也沒有抬頭。
遠處有人咳嗽了一聲，又立刻捂住了嘴。
鹽田在鎮子西邊。
沿著空氣中的鹹腥味走，穿過一片低矮的磚房，穿過一條乾涸的水渠，鹽田就鋪開在他眼前了。
一大片方格子，水麵平得像鏡子，一格一格鋪到天邊。
有幾格已經乾了，池底的鹽霜裂成一塊一塊的。
沒有人下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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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耙擱在池埂上，橫七豎八，有些歪倒了，耙齒朝天。
推車歪在路邊，輪子上沾著乾泥。
池埂上坐著十幾個人。
有老有少，有的蹲著，有的盤腿坐著。
誰也不說話。
一個老鹽工把手裡的工牌翻過來覆過去地看，看完了攥在掌心裡，攥一會兒，又翻開看。
他旁邊一個少年抱著膝蓋，臉埋在胳膊裡，從溫天安來到他離開，那個姿勢沒有變過。
帳房門口站著郭主事。
身後跟著幾個手下，正拿著名冊點數。
門口排著一條歪歪扭扭的隊伍，年紀大的四十來歲，小的不過十五六，手裡攥著戶籍文書，有的連文書都沒有，空著手站著。
郭主事挨個看過去，捏捏肩膀，拍拍胳膊。
挑中的站到左邊，挑不中的站到右邊。
右邊的人多，左邊的人少。
一個被挑中的少年接過工牌的時候手抖了一下，牌子差點掉在地上，趕緊攥住了。
右邊一個中年漢子蹲在地上，把戶籍文書折了又折，折成一個小方塊塞進懷裡，站起來走了。
走了幾步，又回頭看了一眼左邊那幾個人。
溫天安站在鹽田邊上一棵枯樹下麵，隔著幾十步遠。
郭主事點完了名，把名冊往腋下一夾，邁著步子往鎮子裡走了。
溫天安遠遠跟著，隔著大半條街，看他進了一間宅子。
他在街對麵的茶攤坐下來，灶台是冷的，沒有人來問他喝什麼。
過了約莫一個時辰，宅子側門開了。
一輛馬車駛出來，車簾垂著。
溫天安站起來，跟了上去。
馬車穿過鎮子，出了城門，拐上官道。
官道兩邊是矮丘陵，樹不多，日頭曬得路麵發白。
車廂裡傳來說話聲。
“德全，你說老太爺看見那隻鹽雕壽桃，會不會笑？”
郭主事的聲音從車簾後麵飄出來，帶著一點酒氣。
車夫德全應了一聲：“那肯定。老太爺什麼壽禮沒收過，金銀玉器早不稀罕了。老爺從鹽田裡出的東西，他老人家反倒覺得新鮮。”
“十來天的工夫，從池子裡撈出來的鹽，一層一層雕上去。”
郭主事比了個大小，比到一半想起德全背對著他看不見，又把手放下了。
“八十整壽，滿廣陵的官紳都看著。淮鹽府的宋知府、林指揮使，全到了。我這壽桃往案上一擺，老太爺一高興——”
“臨縣那片鹽田，準劃給老爺管。”
德全把話接了過去。
郭主事笑了一聲，沒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他又開口了，語氣比剛才低了些。
“德全，你說那老王頭，扒皮的時候一聲沒吭，就瞪著個眼睛。他瞪誰呢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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