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背影，又回頭看了看溫天安，沒問。
走了一陣，鄭大川忽然想起什麼。
“對了頭兒，你走的這幾天，跟咱們一起回來的那幾個鹽工——李麥他們，沒閒著。李麥去了蘇文江的酒樓當夥計，剩下幾個有的去了碼頭扛貨，有的在城南鐵匠鋪幫忙拉風箱。都沒在庫房裡乾待著。”
他拿拇指往身後的方向比了比。
“顧洪軍給找的門路。那小子，辦事挺利索。”
陳敢當在旁邊接了一句。
“李麥在酒樓乾得不錯。昨天我去酒樓看見他了，端盤子比我還利索。”
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，又補了一句。
“他沒再提鹽田的事，我也沒問。”
語氣很平，但步子比剛才輕了。
溫天安點了點頭，沒說什麼。
三人繼續往南走。
出了城南，雲麓書院的山門就在前頭。
溫天安把去書院前這幾個月的打算大致說了一遍。
陣法、隊列、旗號、糧草調度等等，都要成體係地教，入秋前先教給他們兩個，開學後一起帶學生。
鄭大川聽完，想了想。
“頭兒，教人打仗，跟帶著人打仗，到底是兩回事。我帶了十幾年兵，打法、路數，自己上手沒問題。可要我把這些東西一條一條拆出來講，底下坐一幫沒上過戰場的學生——不是兵——我真不一定講得明白。”
“你當年在鎮北關，新兵上城牆之前是誰訓的。那些名字你都忘了。”
“那不一樣。那是訓兵，上去就是砍人，講多了沒用。學生不一樣，我又沒讀過書，站在講台上——”
“站在講台上，和你站在城牆上，有什麼區別。底下人的命都攥在你手裡。你當年怎麼教他們活下來的，現在就怎麼教學生。”
鄭大川沉默了一會兒。
陳敢當在旁邊走著，忽然開口，語氣不急，像是想了很久才說的。
“頭兒，你說陣法、隊列、旗號、糧草調度這些全要教，讓我倆學完了能站講台上講。可我在想，我站講台上講理論，學生沒睡著我自己先睡著了。大川哥你也是，讓你講陣法原理，你講半天還不如直接帶他們跑兩圈。要不這樣，理論這塊你主講，我倆把操練這塊全包了。刀法、步法、陣型實戰，這些我們在行。”
鄭大川在邊上點頭。
“這個行。我講道理不行，帶人跑圈沒問題。”
溫天安沒有接這個話，隻是看著他們倆，停了一步。
“還沒開始學，就想好怎麼分了。”
陳敢當張了張嘴。
鄭大川把目光移開了，盯著路邊那家鐵匠鋪，好像那幾把菜刀忽然變得很有意思。
“我教你們，你們再教學生。一層一層往下傳。這兩個月學完了，開學之後你們自己帶學生，站在講台上講——不是站在我旁邊遞刀。講不講得明白，學了才知道。”
鄭大川把目光從鐵匠鋪收回來。
“頭兒，你也知道，我連字都認不全——”
“你教課又不用寫那麼多字。你不是說你當年剛當兵的時候練刀也不會，是刀架在脖子上逼出來的。現在沒人把刀架在你脖子上，你自己架。學不會就多學幾遍，講不好就多講幾遍。不行你就帶塊石板去上課，講不明白就碎一塊——講明白了就不用碎了。”
鄭大川沒說話。
溫天安轉向陳敢當。
“你帶新兵係綁腿的時候，沒人教你怎麼教。你自己係一遍給他們看，不對就拆了重係，再不對再拆。你那時候沒問過我能不能換個人來講。現在教陣法，也一樣。你自己先學會，再教給學生。一層一層往下傳。”
陳敢當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點了點頭。
“行。我學。”
鄭大川在旁邊站了片刻，靴底在土路上碾了碾，然後抬起頭，像是做了什麼決定。
“那就學。學不會再說碎石板的事。”
陳敢當點了點頭，也沒再推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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