朕聽說他後來去了江陵，把顧鎮山的令牌還了。前陣子在蓮花詩會上還寫了首詩。被逼得拿起了筆，想來心裡不會好受。”
他靠在椅背上，語氣變得務實。
“現在有錢了，得補上，還得補得快。安了鎮北關將士的心。讓老五去。年紀小，代天子賞功，邊軍看了會覺得朝廷鄭重。送完了就別回來了——郭家這一倒，京城不會太平。老五沒有根基，留在京城遲早被卷進去。蘇正清的兒子在江陵開了個書院，蘇家是清流中的清流，老五放在那兒，不偏不倚，最合適不過。”
他說完了，停了一下，語氣忽然低下來，像是說給自己聽的。
“朕能替他做的，也就這些了。”
永寧帝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站起來，走到窗前，背對著魏無秋，看著夜色中層層疊疊的殿頂。
窗外有風從殿頂掠過，發出一聲極輕的嗚咽。
他站了很久，久到魏無秋以為他不會開口了。
永寧帝站在窗前，背對著他，忽然開了口。
那聲音不像在朝堂上的任何一句，沒有斟酌，沒有鋪墊，隻是忽然想說了。
“老五的娘是個花魁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跟魏無秋確認一件他們都知道、但從不說起的事。
“那年朕出宮，遇見她。她不知道朕是誰。後來她沒了，老五被接回來，五歲，瘦得跟貓似的。朕欠她的。”
他沒有說欠什麼。
這些年，永寧帝在後宮嬪妃麵前是天子，在朝臣麵前是君父，在三個皇子麵前是裁判。
唯獨在魏無秋麵前，他才可以是那個當年在臨安府青樓裡聽了一夜琵琶的老嫖客，如今隻能在這深夜裡對著一個老奴，說一句“朕欠她的”。
“你有沒有覺得，老五長得像朕。”
“五殿下的眉眼像陛下年輕的時候。”
“比那三個都像。朕每次看見他，就像看見朕小時候，但他沒有母族，沒有根基，什麼都沒有。朕比他幸運。他隻有朕。朕剛才說了那麼多——邊軍、書院、蘇家。說到底是借口。朕就是想讓他走，別留在京城。太子、老二、老三——朕跟他們，先是君臣，再是父子。唯有老五不同。這孩子什麼都沒有，朕不護著他，沒人護他。”
他說完這句，沉默了很久。
然後他輕輕歎了口氣，走回書案前重新坐下來。
“不說老五了。老魏，朕有時候累。對了，北梁那邊有什麼新消息。”
魏無秋放下剪刀。
“探子回報，北梁皇帝身子骨垮得厲害，入夏之後就沒上過朝。太醫說能不能熬過今年冬天都難說。”
“他比朕還大幾歲。朕肯定熬得過他。朕每天喝藥，他每天喝酒，怎麼也得熬到他先走。他那個兒子秦廣明，朕雖未見過他，但從鎮北關一仗來看，他敢壓上五萬大軍，壓上他們供奉堂的三個宗師。此人敢賭，也敢輸，比他老子難纏。他老子一死，北梁沒人跟他爭，他就是皇帝。”
永寧帝靠在椅背上，像是在想什麼。
“秦廣明繼位之後頭一件事，必然是立威。但他立威的對象未必是大周。朕覺得他心裡清楚得很——楚青冥在北梁軍中根紮得太深了，他再不動手，北梁的皇帝遲早要換成姓楚的。有時候朕想起秦廣明，就想起自己那三個兒子。北梁那老東西不用愁這些，他就這一個兒子。朕呢，朕這三個兒子沒一個省心的。”
他端起茶盞想喝一口，發現茶是涼的，又放了回去。
太子是儲君，持重。但持重過了頭，就更像是冷。朝會上他想親自去查，那不是查凶手，那是想把郭家剩下的知情人都滅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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老二精明外露，在六部的人脈根深蒂固，但精明過頭就成了刻薄，恨不得讓所有朝臣都知道，他比太子強。
至於老三，人前人後都說自己隻會打仗，但鎮北關那件事之後，皇帝總覺得他藏了什麼，他怎麼就那麼巧正好帶著驍騎營在北麵操練。
皇帝靠在椅背上，沉默了一會兒，然後開口。
“上次鎮北關那一仗，有件事朕到現在也沒想通。青雲閣的人明明已經摸進了城，後來又莫名其妙撤了。楚青冥自己也沒出手。他要是親自上城牆，溫天安能擋得住？他到底在顧慮什麼。那一戰處處透著不對勁，老魏，你說如果是老三——。”
魏無秋沒有接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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