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的手指微微張開，又收攏。
那個破綻他抓不住。
根本不存在破綻——這一步算不出來，隻能走出來。
他沉默了。
這是第二重牆。
“不走，永遠算不清。走了，不必算。這一問，問的不是‘你怎麼看’，是‘你能不能邁出去’。能，心就是跡。不能，跡就是空。”
他頓了頓，聲音不高，但每個字都像是敲在演武場上所有人的心上。
“拆開問，永遠答不了。合回去，不用答。”
他看著陸知遠。
“知行合一，心跡不二。”
最後一個字落下之後，演武場上沒有聲音。
眾人連呼吸都忘了。
山風掠過兵器架，把遠處廊下的幾片落葉卷起來，輕輕落在夯實的黃土上。
那幾片葉子落地的聲音，此刻聽來清晰得驚人。
蘇清鳶的瞳孔微微放大。
她看見了——全場的氣，在“知行合一”四個字落地的瞬間，同時震了一下。
並非一個人的氣，是所有人的的氣，像被同一把錘子敲在同一個音符上。
而後無數雜亂的低語彙成潮聲，挾著困惑與亢奮，嗡然漫過演武場。
王萬年的扇子停在半空，連膝蓋都忘了敲，他愣愣的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我就說真意不能辯….。”
前排那個摘了老花鏡的宿儒，手裡的鏡片不知什麼時候滑到了地上，他沒有撿。
蘇淺月手裡的發帶遊絲般滑脫，無聲無息地落在膝上。
她怔怔望著場中那個站定的背影，半晌，忽然攥住蘇清鳶的衣袖，聲音壓得又低又急：“姐，他又騙我。”
蘇清鳶側過臉。
“他說動嘴不是他的長處。”蘇淺月直直瞪著場中央那個人，“你聽聽，他那張嘴，平時幾個字幾個字往外蹦，蹦得你還得自己回去想半天——結果今天他一口氣說了這麼多，把陸知遠說服了，賀山長也跟著站起來，他說動嘴不是他的長處？”
蘇清鳶安靜了片刻。
“他隻說不是長處。”
蘇淺月愣了愣，把臉埋進臂彎裡，悶悶地嘟囔了一句“那也不能這樣”。
她不吭聲了。
隻是耳根還在茶水裡染過似的，紅得透明。
蘇清鳶看著妹妹的發頂，嘴角輕輕彎了一下，然後抬起眼睛，重新望向場中央那個身影。
他身體裡的氣，不再是平時的平穩如淵。
是一片她從沒見過的氣象——光而不耀，靜水流深。
她把目光收回來，沒有跟任何人說。
顧宛靈從兵器架上直起身。
抱劍的手鬆開了，鬆得毫無知覺。
她盯著那人腳下的靴印，心頭猛地燒起一團火——倒不是崇敬，是氣。
這個淫賊，明明厲害得要命，還非要裝成一副悶葫蘆樣。
她想起他在獵場裡救她的那個夜晚，想起自己把紅鸞塞給他的時候他還一臉不情願，現在他站在這兒，把百年辯題一腳踩碎了，她還是覺得他欠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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但欠揍歸欠揍，她嘴角那個壓不下去的弧度已經把什麼都說了。
她低聲罵了句“德行”，把劍往肩上一擱，別過頭去，不看他了。
蕭玄放在書頁上的手指一動不動，他沒有回頭，但他的眼睛很亮。
蘇文淵抬著頭，嘴唇微張，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梁知府整了整衣領，發現自己手心全是汗。
顧鎮川按在刀柄上的手鬆開了，渾然不覺。
陸知遠站在原處，沉默了很長時間。
心與跡這道題他辯了好幾年，從洛川辯到江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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