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77章 不可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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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寧帝回到禦書房的時候，天還沒亮透。
魏無秋正在往香爐裡添沉香。
他把香匙擱在爐邊，將皇帝麵前那盞涼透的茶端走。
茶水麵上凝了一層薄薄的膜，已經涼了一個時辰了。
永寧帝在禦案後麵坐下來。
他沒有說話，魏無秋也沒有問。
他把新沏的茶放在案上，退到屏風後麵。
銅漏滴了不知多少聲。
永寧帝端起茶盞，沒喝。
放下。
又端起來，又放下。
“老魏。”永寧帝看著那盞新換的茶，開口了。
聲音不重，像是在說一件尋常事。
“她問朕，那些香囊都扔了嗎。朕說收著。她問收在哪兒。朕說第三個抽屜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銅漏滴了兩聲。
“朕這輩子跟她說的最後一句話，是一句真話。”
魏無秋沒有接話。
他把茶盞往皇帝手邊推了半寸。
“皇上。茶要涼了。”
永寧帝端起茶盞，喝了一口。
放下的時候，茶盞磕在案麵上，發出一聲輕響。
他靠在椅背上，閉上眼睛。
窗外沒有月亮，殿裡隻有燭火和銅漏的聲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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過了很久，他睜開眼睛，忽然說了一句沒頭沒尾的話。
“老魏。你說一個人把自己藏了一輩子，到頭來最怕什麼。”
魏無秋沉默了一息。
久到皇帝以為他不會答了。
“怕被人看見。”
永寧帝的嘴角動了一下，像某種被戳中了的東西在嘴角一閃而過。
他看了魏無秋一眼，端起茶盞又放下。
“朕以為朕藏得很好。朕把爭的東西藏在心裡，把狠的東西藏在心裡，把累的東西也藏在心裡。朕以為沒人看得見。他看見了。他從來什麼都看得見。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朕那時候站在他麵前，心裡翻來覆去隻有一個念頭——這把椅子，終於輪到朕了。朕才多大，滿腦子都是爭。他站在那兒，把冕服脫下來，疊好，放在案上。那玉帶鉤不好解，他解了兩下沒解開，就笑了。說這帶鉤是當年母後讓人打的，她不知道你腰比我細。他把冕服推過來，說了一聲你穿比我好看，頭也不回地走了。”
“他把朕看透了，他就這麼給了。連爭都不爭，連回頭都不回頭。朕心裡頭一半是高興——朕贏了。另一半，朕想叫住他。朕想問他，為什麼？為什麼你看出來了卻不跟我爭？為什麼你什麼都不要？你是看不上這把椅子，還是看不上我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朕沒問出口。朕那時候隻想贏。等朕想明白這些話的時候，已經過去幾十年了。”
魏無秋立在屏風旁邊，兩隻手攏在袖子裡。
他知道皇帝說的是誰。
“住持的禪房，老奴去過。”
永寧帝偏過頭，看著燭火。
他沒有問。
他知道魏無秋會去——魏無秋每年總有那麼一趟出宮，說是替皇帝去大相國寺上香。
每次都回來得極快。
“一張木桌，兩把椅子，一盞油燈。木桌上擱著一隻木魚，漆都磨掉了。燈芯是住持自己搓的，比寺裡用的細一半。老奴問他，燈芯搓這麼細，不暗嗎。他說——暗一點好。暗一點，能看見光是從哪裡來的。”
永寧帝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。
暗一點好。
暗一點能看見光是從哪裡來的。
他在這間燈火通明的禦書房裡坐了這麼多年，從來沒覺得暗。
也從來沒看見光是從哪裡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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