些東西日複一日地運轉。守的是它們運轉的權利。你們站在城牆上，風割你們的骨頭，刀砍你們的肉。你們守著那道線，不是為了青史留名，不是為了封妻蔭子。是為了讓巷口那個賣油的老頭明天還能抖他的勺子。讓隔壁那條狗明晚還叫得你睡不著覺。讓老鞋匠坐在巷尾補鞋的時候，永遠不用抬頭看城樓。是為了讓那些鞋楦子，能傳給他的兒子、孫子和所有不需要名字的後人。”
他停了一息。
“菜販明天早上還從你門口經過，嗓門大得把你的好夢全攪了。被攪了好。被攪了，說明城還在。”
“所以，今天第一課。武略不是教你們怎麼殺敵。是教你們怎麼讓這些最平凡的東西一直平凡下去。平凡到沒有人覺得它們值得被寫進史書，沒有人覺得它們需要被刻上石碑。因為一旦它們變得值得了，就意味著它們快要沒了。”
“你們將來要守的不是江山。是巷口那個賣油的老頭能一直抖他的勺子。是隔壁那條狗能一直叫。是菜販挑著擔子從你們門口經過的時候，你還能翻個身罵一句把頭蒙進被子裡。是老鞋匠坐在巷尾補鞋的時候永遠不用抬頭看城樓。你們這輩子，沒有人會記得你們的名字。但你們守住了這些東西。”
“這是第一課。回去想一個問題——你身後，站著的是誰。不用寫在紙上。記在心裡就行了。”
話音剛落，前排一個顧家子弟霍地站了起來。
“溫教習！您講了‘是什麼’，也講了‘為什麼’——那‘怎麼做’呢？我們怎麼才能守得住這些東西？”
又一個書院學生站起來，聲音發顫，像是憋了很久：“請溫師教我！”
蕭玄抬起頭，沒有站起來，但目光釘在溫天安身上，一動不動。
顧宛靈把橫放在膝上的劍握緊了。
窗外那些擠在窗台上的人往前探了探身子。
溫天安看著他們。
他把《武略新書》重新拿起來，翻開。
“這書是我寫的。但裡麵每一個字，鄭教習和陳教習都在鎮北關的城牆上拿命驗過。從下次課開始，正式操練。”
他把書翻到目錄。
“這部書分兩部——《武冊》和《略冊》。《武冊》講陣法、刀法、旗號、行軍紮營，是動手的東西。《略冊》講地形、後勤、情報、推演，是動腦的東西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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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每月的課，分三旬。第一旬，我給你們上這堂大課。第二旬，分齋實操——武齋去演武場，鄭教習和陳教習領你們練《武冊》；略齋在堂內，我領你們研《略冊》。第三旬，兩齋合並，拿一個戰例出來，各自推演，互相當麵質辯。我坐在下麵聽。”
他把書合上。
“這堂課不講‘怎麼做’。因為光講沒用。下堂課，正式開始。”
他頓了最後一息。
“下課。”
學生們陸續站起來。
蕭玄抱著書走到講台前，仰起頭。那目光裡分明還帶著孩子氣，臉上的表情卻已經撐足了皇子的沉穩。
“溫教習，我將來守的城，也會有賣油的老頭和菜販嗎。”
溫天安低頭看著他，伸手按了一下他的頭頂。
這個動作在宮裡夠殺頭了。
曹德忠的眼皮跳了一下，但沒有動。
蕭玄也沒有躲。
他愣了一瞬，然後低下頭，把書抱在懷裡，跟著曹德忠走了。
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。
蘇淺月把那張空白的紙折起來，夾進《武略新書》的第一頁。
她沒有跟著人群往外走。
她走到講台邊，低著頭，手指在講桌的邊緣輕輕劃了一下。
“溫公子，你剛才講的那些——菜市，巷口，城樓。”她頓了頓，“那裡麵有蘇府嗎。”
說完不等他回答，抱著書轉身走了。
她走到門口時停了一步，像是想回頭，卻隻是偏了偏頭，最終還是沒有回。
接著是顧宛靈走到講台前，她抬起下巴，直視他的眼睛，語氣又硬又脆。
“你是我爹的兵。站在這上麵，你要是講砸了，丟的是我爹的臉，所以你給我好好講，我會盯著你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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