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0章 越山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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馬車隊搖搖晃晃走了半個月，到霽口那天，是個灰撲撲的下午。
霽口是越山府的府城，往南再沒有比它更大的城了。
城南煤窯的黑煙貼著屋脊往低壓，城北鐵礦場隔著好幾條街，錘聲還一下一下地往人耳朵裡砸。
官道兩旁蹲著剛從窯裡出來的礦工，臉上一道黑一道白，誰也不看誰，隻顧埋頭嚼著手裡的雜糧餅子。
運礦石的騾車從旁邊碾過去，揚起一層細細的煤塵，落在他們肩頭。
有人抬手拍了兩下，沒拍乾淨，也就懶得再拍了。
霽口就這麼個地方，全靠地底下的東西撐著。
早些年山裡沒鬨起來的時候，獸皮、藥材、山貨都往這裡聚，南來北往的商隊把整條街塞得滿滿當當，礦工從窯裡爬出來，還能在路邊攤上買碗熱湯喝。
如今山裡不太平，山貨斷了，街上眼見著冷清下去，好些鋪麵門板都沒再卸過。
不過礦石的買賣還轉著——往北去的官道上，運礦的騾車照樣排著隊。
礦還在挖，窯不能停。
路上十來天倒也算太平，隻有一件事有悲無險。
那天車隊正走到一處崖壁底下，前幾天的雨把山石浸鬆了，頭頂忽然簌簌掉下來幾塊碎石，砸在騾車前麵。
沒等眾人回過神，一塊磨盤大的石頭就從崖壁上滾了下來，直直朝著一個夥計的頭頂招呼過去。
溫天安離他有幾步遠，那塊巨石滾下來的聲勢讓他想起很久以前城牆塌下來那天——他也是這麼衝進去的。
他一步跨過去，右掌往上一托，想用太極的柔勁把石頭帶偏。
巨石從山壁上滾下來帶著的那股力道比他預估的重得多，掌緣貼上石麵的瞬間，整條手臂筋骨俱震，那股下墜的巨力順著肩膀灌進胸腔，肺臟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攥了一下。
他咬著牙把勁力卸完，石頭擦著夥計的肩膀砸進路邊草叢，他自己退了兩步才站穩，彎著腰喘了好幾口粗氣。
托大了。
扛是扛住了，但肺臟被牽動了一下，悲傷漫出來——兩滴淚毫無征兆地滑下，混著崖壁上滲下來的雨水，誰也瞧不見。
那夥計癱坐在地上，兩手抱著腦袋，渾身抖得像篩糠。
旁邊人跟他說話，他半天才抬起頭來，嘴唇哆嗦著，翻來覆去就一句話：“我以為我死了。”
隔了好一會兒，他才看看自己的手，看看地上的石頭，再看看溫天安，張了張嘴，沒再說出第二個字。
領隊從車隊前頭跑回來，上上下下把他打量了一圈——沒見血，沒斷骨頭，就是嚇傻了。
領隊拍了拍他後腦勺，說福大命大，愣是沒讓開了瓢。
旁邊幾個夥計也圍上來，都說這小子運氣好。
溫天安抬起手背在臉上蹭了一下，順手把水珠揩在衣襟上。
他把手放下來的時候，多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背。
然後繼續往前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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到了霽口，車隊在驛館卸了貨，騾車拉進棚裡。
領隊在驛館門口的石階上坐下來，從懷裡摸出水囊灌了一口，用袖子抹了抹嘴。
他往石階上挪了挪，把水囊擱在膝蓋上。
“溫將軍，這一路辛苦。臨行前老爺把我叫進書房，特意囑咐了一件事，讓我到了霽口一定轉告你。”
他頓了頓，像是在回想王萬年當時的原話。
“南邊山坳裡有處地方，叫鶯巢。四麵峭壁，隻有一條路能進出。既不歸大周管，也不歸山裡的地母教，是一塊三不管的地界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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