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來拍拍手上的灰，轉身往騾馬棚那邊走了。
商隊的人散了之後，天色還早。
溫天安出了驛館，沿著霽口城唯一一條主街往南走。
街儘頭有一片空地，早些年山貨最旺的時候，整片空地全是攤子，南來北往的商隊在這裡收貨，山裡出來的獵戶、采藥人、走山客蹲在路邊，獸皮鋪一地，藥材用麻袋裝著敞開口，買主挨個看貨問價。
如今攤子少了大半，稀稀拉拉隻剩幾個，蹲攤的人臉上也沒有當年那種等著議價的殷勤，一個個抱著膝蓋，看見有人走過來也隻是抬一下眼皮。
山貨斷了，但不是絕了。
最近有些走山客又鋌而走險往山裡去了——外圍的寨子被蠻族屠乾淨，剩下的人要麼死了要麼跑了，蠻族不在外圍停留，搶完燒完就往深處擠。
走山客們趁著這個空檔摸進去，從被放棄的營地和寨子裡扒出些剩下的物件，帶出來碰運氣。
攤子上擺的東西也跟以前不一樣了。
溫天安在一個攤子前蹲下來，攤上擺著幾根棕褐色的藤蔓，表皮粗糙得像老樹皮，掰開之後斷口處滲出一股極濃的酸甜味。
他蹲下去聞了一下，那味道衝得肺腑都跟著顫了一下。
“酸藤根，”賣主是個五十來歲的走山客，臉上有道舊疤，“掐一節含嘴裡，能頂半天渴。我跑山這些年全靠它扛過來的。不能多嚼，嚼多了腮幫子發酸，張不開嘴。”
溫天安把藤根還給賣主，繼續往前走。
隔壁攤上擺著幾塊巴掌大的鱗片，黑得發亮，邊緣鋒利得能割手。
他拿起一片掂了掂，鱗麵上有一圈一圈細密的紋路。
“在蠻子廢棄的營地裡撿的，”賣主蹲在攤子後麵抱著膝蓋，“營地撤了好一陣子了，邊緣扔著一堆啃剩的獸骨和幾片被砸碎的鱗片。至於這玩意兒原來長在什麼東西身上，我來的時候就這樣了。”
溫天安把鱗片放回攤子上。
再往前走，有個攤子上擺著幾塊木牌，巴掌大小，邊緣磨得發亮，正麵刻著歪歪扭扭的符文，背麵刻著一座山的形狀——是用刀尖一筆一筆刻出來的，山脊的線條極細。
“地母教的護身符，”賣主是個瘦得顴骨凸出的年輕人，“從地母教的寨子裡扒出來的。寨子空了，不知道人去哪兒了。”
他說他進去的時候，寨口的石柱子上還掛著鈴鐺，已經鏽了，不知道多久沒響過了。
溫天安拿起一塊翻過來看，每個符牌上的山形都不一樣——地母教以山為家，不同的寨子守著不同的山，符牌上刻的山形就是各自守的那座。
他把符牌放回去，站起來繼續往前走。
旁邊攤子上鬨哄哄的，圍了好幾個人。
溫天安走過去看，一個壯漢正攥著一把乾草，臉漲得通紅，脖子上的青筋都鼓起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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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對麵蹲著個瘦小老頭，縮著脖子，也不還嘴，就那麼聽著。
“你他媽說這玩意兒能壯陽，老子嚼了三天，屁反應沒有！退錢！”
圍觀的人哄地笑開了。
壯漢更惱了，把乾草往攤子上一拍：“笑什麼笑！老子替朋友買的！”
眾人笑得更凶。
老頭這才慢悠悠抬起眼皮，看了看壯漢的臉，又看了看他褲襠，說了一句：“你這毛病，不是草能治的。”
整條街安靜了一瞬。
壯漢臉上的紅從脖根一直燒到耳尖。
“放你娘的屁！老子沒毛病！”
老頭也不跟他爭，從攤子底下又摸出一把乾草，擱在壯漢攥過的那把旁邊。
“黃金草，正經陽起石科，大周藥典裡有載的。治陽虛、腎虧、腰膝酸軟，泡酒煎服都行——唯獨不治死要麵子。”
壯漢一把揪住老頭的領子把他從地上拎起來。
老頭腳都離了地，臉上還是那副半死不活的表情。
“你打我，”他說，“打完了全霽口都知道你陽痿。”
壯漢的拳頭舉在半空，愣是沒落下去。
過了好一會兒，他鬆開老頭的領子，一把抄起攤子上那兩把乾草，連價都沒問，揣進懷裡掉頭就走。
人群自動給他讓出一條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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