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姑娘趕緊把托盤擱在旁邊的桌上，手在裙擺上蹭了蹭，快步走過來。
她走到溫天安麵前，福了一禮。
她看著十八九歲的年齡，麵容清秀，未施粉黛。
“瓷爺，奴兒叫青葉。我帶您進去。”
她抬起頭的時候目光在他臉上的瓷麵停了一瞬，又迅速移開。
她在前頭引路，腳步輕快，嘴上也不閒著。
“瓷爺頭一回來？那我把各處的場子給爺報一遍。”
她掰著指頭，說得很快，像在背一段早就念熟了的詞。
“金窟是賭場，骰子牌九押寶什麼都有，有幾張桌子常年不空。孢館是賣藥的，菌子、迷香、壯陽粉，進去的人出來都一個樣，腳底發飄，眼珠子發直。”
說到孢館的時候，她的語速忽然快了幾分，像急著把這段念完。
“血台是鬥獸的，人與獸鬥，人與人鬥，能下注。酒窯是喝酒找姑娘的地方，消息販子也愛在那兒紮堆，爺要是想打聽什麼事，去那兒最合適。軟玉窩裡都是十幾歲的雛兒，剛調教好的、沒調教過的都有。雀籠——”
她停了一下，腳步沒停，聲音卻低了些。
“雀籠裡頭是七八九歲的娃娃。瓷爺要去那兒的話，得往最裡頭走，門口沒掛燈籠。”
她說完這一串，回過頭來衝溫天安笑了一下。
那個笑是練過的，嘴角的弧度剛剛好，但眼睛沒在笑。
“瓷爺想先去哪兒逛逛？還是挨個看一圈？”
溫天安還沒開口，前頭孢館門口先撞進視線裡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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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歪著幾個人。
有個趴在桌沿上，手指還在抽搐，指甲掐進了木頭縫裡，嘴裡含含糊糊念叨著什麼，聽不清字句。
旁邊蹲著一個，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，指甲在胳膊上抓出一道道血痕，渾身發抖，像剛從冰水裡撈出來。
還有個仰麵躺在地上，眼睛睜著，瞳孔放得極大。
他嘴角流著口水，混著紫色的菌子渣，滴在衣襟上，他渾然不覺。
一個穿綢褂的瘦子從門簾後麵探出頭來，朝外頭掃了一眼，衝旁邊抬垃圾的揮了揮手：“這個也不行了，拖出去。”
青葉偏過頭，沒看地上的人。
她加快腳步繞開那片地方，聲音壓得比剛才介紹孢館時還低。
“孢館的菌子，吸多了就這樣。緩得過來的接著吸，緩不過來的就扔到外頭去，跟垃圾一起堆著。瓷爺這邊請。”
再往前走，金窟門口兩盞黃燈籠底下一陣騷動。
門簾掀開了，兩個打手架著一個男人從裡頭出來。
那男人光著一隻腳，鞋不知道丟哪兒了，嘴裡還在喊再借我一百兩，下把一定翻本。
打手把他往地上一摜，他爬起來還想往裡衝，被當胸一腳踹回來，仰麵摔在地上。
後腦磕在石板上，悶悶的一聲響。
門簾落下來，裡頭骰子撞盅的聲音和哄笑聲從簾縫裡擠出來。
青葉連腳步都沒停。
“在賭場輸了想翻本的，每天都有。”
再往前走，正中央那根銅柱從昏暗的光線裡浮了出來。
兩人合抱粗，被火光照得明暗交錯。
柱身上綁著一個人，赤條條的，雙臂被鐵鏈吊在頭頂，腳離地麵半尺。
身上已經沒幾塊好肉了。
一個赤裸上身的劊子手站在他旁邊，手裡攥著一把窄窄的彎刀，正一刀一刀往下片。
每一刀都片得極薄，肉片落在銅盤上，發出輕微的啪嗒聲。
受刑的人卻沒有發出任何慘叫，下巴被卸了，舌頭被拔了，喉嚨裡擠出來的隻有一種含混的嘶嘶聲，像漏了氣的風箱。
圍觀的人或站或坐，有的端著酒杯，有的嚼著菌子。
有個穿錦袍的金麵離得最近，胳膊肘搭在銅柱基座上，仰著頭，像在端詳一件正在被雕琢的玉器。
“不守規矩的，”青葉偏過頭，不去看銅柱上的人，聲音比剛才低了些，“鷹爺定的規矩，誰壞了規矩，就綁在這根柱子上，讓所有人都看著。”
她說這話的時候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，絞了兩下，又鬆開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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