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2章 鶯巢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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窩棚區的爛泥路從他腳下開始。
路麵被踩得稀爛，黃泥混著碎石子和破瓦片，踩上去一腳深一腳淺。
窩棚歪歪扭扭地擠在一起，木板搭的，破布簾子當門，有些連頂都沒了，直接用幾根竹竿撐開一張油布。
空氣裡彌漫著一股餿水混著糞便和劣質燈油的焦糊氣，被晨風一攪，往人鼻子裡鑽。
遠處有狗在叫，叫了兩聲又停了，像被人掐住了喉嚨。
這裡的人不戴麵具。
戴麵具是裡頭的事，外頭的人戴不起。
但他們認得麵具的成色，比任何人都認得清楚。
每一張從窩棚中間穿過去的麵具，都是一座會走路的金山。
金山不屬於他們，但金山腳下能撿到碎屑。
一個瘦得像猴的年輕人蹲在路邊，麵前擱一塊木板，上頭歪歪扭扭寫著幫跑腿、幫帶路、幫買東西。
他看見瓷麵，霍地站起來，嘴張開了，又合上了。
瓷爺用不著他帶路，瓷爺走到哪裡，裡頭的管事親自出來迎。
他慢慢坐回去，把木板翻了個麵，磕了磕上麵的泥。
肚子叫了一聲，他低下頭，把褲腰帶又緊了緊。
旁邊幾個閒漢蹲在牆根，袖子裡揣著短刀，目光在戴麵具的和那些等活兒的年輕人之間來回掃。
他們在等人，等一個戴鐵麵的冤大頭，或者等一個落了單的醉漢，至於瓷麵他們是不敢碰的。
有個臉上帶疤的往地上啐了一口，低聲跟旁邊的人說了句什麼，旁邊的人沒應，隻是把刀子往袖子裡又塞了塞。
一個婦人靠在自己窩棚的門框上，懷裡抱著個光屁股的娃娃。
娃娃在哭，她解開衣襟把奶頭塞進娃娃嘴裡，哭聲停了。
她的目光跟著那張瓷麵走了一段，又收回來。
她在這裡住了兩個月，學會了不看不該看的東西，學會了在有人打架的時候把門簾拉緊。
她活下來了。
路邊有一個新挖的坑，半人深，裡頭躺著一個男人，身上蓋著一張破了洞的草席。
草席太短，蓋住了臉蓋不住腳，手腕上還係著一根褪色的紅繩。
鶯巢裡死的人，抬出來的時候身上都有一根。
坑旁邊蹲著兩個抬屍的，其中一個正用袖子蹭額頭上的汗，汗珠子滾進眼睛裡，他眨了兩下，又蹭了蹭。
鶯巢裡頭隔幾天就往外抬死人，血台上被打死的，酒窯裡被玩死的，孢館裡被藥死的。
抬到外圍，挖個坑埋了。
一個缺了半邊耳朵的男人蹲在岔路口，麵前擺著幾個小陶瓶，瓶口用破布塞著。
他那半邊耳朵是幾年前在孢館裡欠了債，被人按在桌上割掉的。
割完之後他被扔到了外圍，從那以後就在垃圾堆裡翻食。
他看見瓷麵，趕緊把陶瓶往懷裡攏了攏，又拿袖子蓋住。
孢館的菌子粉，他從垃圾堆裡翻出來的。
客人在孢館裡嚼剩下的，混著藥渣被運出來，他蹲在垃圾坑邊翻了好幾個時辰才翻了這麼幾瓶，曬乾了重新碾碎，便宜賣給外圍的人。
這買賣不能讓鶯巢裡頭的管事看見，看見了要砍手。
他等瓷麵走遠了，才把陶瓶重新擺出來。
有一隻陶瓶的塞子鬆了，紫色的粉末灑了一小撮在石板上，他趕緊用手指把粉末攏起來，又塞回瓶子裡。
再往前走，一個斷了腿的漢子靠在窩棚板上，斷口處纏著臟得看不出顏色的布條，上頭滲著黃水。
他麵前擱一隻破碗，碗裡一文錢也沒有。
他沒看瓷麵，也沒看任何路過的人。
他盯著正前方那扇鐵門，目光發直。
旁邊有人嫌他擋道罵了一句，他沒反應。
罵他的人從他腿上跨過去，走了。
溫天安從這些人和影子中間穿過去。
周圍的目光像蒼蠅一樣黏在他身上，敬畏，貪婪，恐懼，好奇，什麼樣的都有。
他不看他們，繼續往前走。
穿過窩棚區，路開始往上走，泥地變成了青磚，人漸漸少了，窩棚也稀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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