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81章 瓷麵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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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霽口往南，官道斷了之後全是碎石路。
溫天安走了一天一夜。
他在一條溪邊蹲下，掬水喝了。
溪水裡映著一張平平無奇的臉，看兩眼，起身繼續走。
到鶯巢那片山坳，天蒙蒙亮。
起了霧，把遠處的山脊線吞了大半。
他貼著崖壁走，拐過一道彎，聽見笑聲。
粗糲，放肆，混著翻包袱的窸窣聲。
他把身子貼進崖壁的陰影裡，偏頭往外看。
一輛馬車歪在路邊。
車簾被扯掉了，裡頭翻得亂七八糟，幾個描金漆盒摔在地上，盒蓋開著，空的。
車夫趴在車轅上，後背一道棍傷，從肩胛到腰椎，整條脊骨被打碎了，整個人以一種不正常的角度塌著，血還在順著車轅往下淌。
幾個護衛橫在車周圍，傷都在要害——一個太陽穴凹下去一塊，一個胸口塌了半邊，還有一個後腦被砸爛了。
一個穿錦袍的胖老頭仰麵倒著，喉嚨被鈍器砸碎了，喉結凹進去一個深坑，身上的錦袍還在往外滲血，一隻手保持著攥東西的姿勢，手指已經被掰斷了兩根，斷掉的指節歪向一邊，布包早就被扯走了。
血都是鮮的，還沒開始凝。
四個人正在翻檢屍體。
穿的都是灰布夾衣，袖口磨出了毛邊。
每人腰間別著一根鐵木短棍，棍頭沾著暗紅色的東西。
頭上戴著鬥笠，壓得很低。
蹲在胖老頭身邊的是二師兄，五短身子，胳膊粗。
他剛才掰得太狠，把那胖老頭兩根手指直接掰斷了，嘴裡罵罵咧咧：“這位施主，活著放不下銀子，斷了氣還放不下包袱。執念重成這樣，來世怎麼投好胎。我替他掰開，是替他放下——撒手！”
旁邊搜馬車的瘦高個是三師兄。
他從車廂裡翻出一疊銀票，手停了。
他把銀票舉到晨光底下，抓一疊翻了翻，聲音都變了，扭頭衝路邊喊：“大師兄！這位施主前世欠了咱寺裡多少香火，今生全還上了！四千多兩！”
蹲在車轅上那個便是大師兄。
手裡攥著根短棍，正拿棍頭撥車轅下那具護衛屍體。
撥兩下，又拿棍子敲敲額角，跟敲木魚似的。
嘟囔一句“這施主也不吭聲”，把棍子收回去。
腳邊一個布袋，敞著口，露出幾顆紫褐色的蘑菇，菌蓋上有一圈一圈顏色更深的紋路，像乾了的血斑。
他伸手摸一顆，塞嘴裡嚼，嚼得嘎吱嘎吱響，嘴角滲出一點暗紫色的汁液。
大師兄把蘑菇咽下去，拿袖口蹭了蹭嘴角。
“佛說萬象皆空。這蘑菇是空，你手裡的銀票是空，地上這幾位施主也是空。空的東西，你執著它乾什麼。”
他拿棍子指了指二師兄的那雙手。
【𝗼𝗼𝗽.𝘁𝘄 無錯章節】
“你掰他手指，掰得滿頭是汗，這叫執念。執念放不下，成不了佛。”
頓了頓，又摸了一顆塞嘴裡。
“咱這是在幫他。他攢了一輩子銀子，攢得越多，業障越重。下輩子投胎，這些業障全壓在他身上，投不成人，隻能投畜生道。咱把他銀子拿走，是替他把業障接過來——咱替他消業，替他扛了這身罪。這是什麼。這是菩薩行。這位施主不光不該恨咱，還該給咱磕頭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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