胎息還在轉。
他把循環了一整夜的那口氣收住，往外推。
鈞天。
用了個七八成的力道。
破土不是殺敵，用不著把全部家當一口氣打空。
經文第三遍念完的瞬間，那口氣從肺腑深處炸開，往四肢末梢衝。
土層從內部被撕裂，碎石和泥土被氣浪掀上半空，地麵從他躺著的地方往四周裂開，裂縫從祭壇中央爬到石柱腳下。
他從土裡彈出來，落在祭壇正中央，赤著腳踩在石板上。
人落地的那一瞬，全身氣勁未消，又在肩背腰腿之間炸了一圈。
一身地母教的祭袍，紅鸞懸在腰後，乾乾淨淨，沒沾一粒土。
他把肺氣往上推了一下，推到眼眶後麵。
眼淚從眼角滑下來，在下頜停了一瞬，滴在石板上。
又推，又流。
滿臉是淚。
他沒有睜眼，沒有動。
死寂。
最前排的一個老祭司仰著頭，嘴唇翕動了好幾次，從喉嚨裡擠出一句經文上寫的，後半句沒說出來，旁邊的人替他接了。
另一個祭司雙手在發抖。
各山的山女們看見了那張臉上的淚。
經文上寫唯淚洗麵，她們從小背到大，從沒見過真的。
現在活的大地之子站在祭壇上，祭袍乾淨，滿臉是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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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十多串鈴鐺同時響了一聲。
教眾裡有人喊了出來。
“唯淚洗麵！刃不染塵，唯淚洗麵！”
那個獵戶直挺挺地跪著，獨眼死死盯著祭壇中央那個閉著眼的人，呼吸重得像剛追完一頭野豬。
那個剛才念經都發抖的年輕人，此刻嘴張著，一個字也說不出來，旁邊的人死死攥著他的胳膊，兩個人都沒覺得疼。
那個抱著包袱的婦人直起了腰，把包袱抱得更緊了，嘴唇翕動著，沒出聲，但口型能看出來——大地之子。
阿蜂跪在人群裡。
她看見那張臉從土裡出來了。
祭袍，紅鸞，閉著眼，滿臉是淚。
他沒走。
他被埋在土裡。
她不知道人怎麼能在地下活著。
教主跪在最前排。
昨晚埋土的時候，她以為他會從土裡撐起來，頂開土層，渾身泥土地爬出來，自己連說辭都編好了。
此刻她跪在地上，氣浪從頭頂碾過去，白發被掀到腦後，碎石劈裡啪啦落在她肩膀和後背上。
他站在祭壇中央，在地下埋了一整夜，身上沒有一粒土。
她在宗師頂峰站了半輩子，見過很多驚才絕豔之人，沒有一個人能做到這個程度。
這已經完全超越了宗師的手段，就連她的勁力也做不成這樣。
可這個年紀，大宗師？怎麼可能。
她攥著的手指不自覺地鬆開了，重新掂量著祭壇上這個年輕人的分量。
溫天安睜開了眼。
“秉天之哀，行地之怒。”
洪聲炸開，每一個字都像銅鐘撞在山壁上，震得廣場上的石板都在發顫。
“母親垂聽，遣吾至此。爾等守山，矢儘糧絕，猶不棄聖山——母親皆已見之。然母親遣吾至此，非受爾等之拜。母親要問——聖山兒女，可還敢戰？”
死寂被撕裂了。
“敢！敢！”
那個兩手空空的年輕人吼得脖子上青筋全暴起來。
旁邊的人跟著吼出聲，手在發抖，聲音劈了，還在吼。
各山的祭司將手掌拍在石板上，二十多聲悶響疊在一起，像戰鼓被擂響。
山女們的鈴鐺被身體晃得叮當響。
教主跪在地上，聽著這個年輕人在她頭頂上說的每一個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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