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95章 名字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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溫天安已經在聖山祭壇前的土裡被活埋了一整夜了,這是他和教主商量出的結果。
土壓在胸口,對他來說不沉,但密實。
每一寸皮膚都被泥土貼著。
他在土裡閉著眼。
他在黑暗裡想,名字。
名者,命也。
有了名字,就有了命。
他在鎮北關叫溫把總,在江陵叫溫教習,在鶯巢叫瓷麵爺。
每個名字都是一張皮,披上哪張皮,就活哪種命。
明早從土裡出來,他又要披上一張新皮———大地之子。
這張皮比之前所有的都重,因為不是人皮。
近萬雙眼睛盯著,每一滴淚都要流得恰到好處,每一句話都要經得起背誦。
他忽然覺得好笑,自己這輩子似乎一直在換名字,換到現在,離本名越來越遠。
也許隻有在這層土底下,在被埋得密不透風的時候,他才是真正意義上的溫天安。
他重新沉入胎息的循環裡。
天快亮了。
感知鋪開,百丈之內,石板上的涼意、晨風的濕度、鐵杖上每一道磕痕的深淺,他看得比站在地麵上的人還清楚。
最先到的是各山的祭司。
二十多根鐵杖,從聖山內部的棚區方向同時過來,在祭壇四周分散站定,圍成一個半圓。
然後是各山的山女。
二十多串鈴鐺,跟在祭司們身後,依次歸位。
祭壇左邊靠近石柱的方向,隻有一道山女的氣息孤零零地站著,她旁邊祭司的位置是空的。
阿蜂也在其中。
她站在蜂山教眾的最前麵,站了片刻,然後鈴鐺輕輕晃了一下,往前邁了一步,站到了那道空位的正後方。
她不知道他在土裡。
昨晚在棚區找到阿爸阿媽後,翻來覆去睡不著,腦子裡全是溶洞裡教主攥著他手腕說你就是大地之子的畫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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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上跟著人流來祭壇,一路都在往前麵擠,隻看見黑壓壓的人頭和石柱上的枯藤被晨風吹得一晃一晃。
她在找溫天安。
人太多了。
密密麻麻的教眾從棚區方向湧出來,鋪滿了祭壇前的廣場,一層一層往外堆疊。
大多數人沉默著,低著頭跟著人流走。
有個獵戶站在人群裡,臉上從眉骨到下頜斜著一道舊疤,瞎了一隻眼,背上掛著一張舊獵弓。
旁邊的人問他怎麼傷的,他說被蠻子砍的。
問的人沉默了一陣,說能活下來就好。
獵戶沒接話,隻是把弓又往肩上拽了拽。
有個年輕人兩手空空站在人群裡,縮著肩膀,眼神發空,像已經被餓得沒了力氣。
旁邊的人看了他一眼,沒說話,隻是往旁邊挪了挪,給他騰了塊站的地方。
有個婦人蹲在人群邊緣,懷裡抱著一個包袱,包袱裡是一雙鞋。
她男人死在蠻子手裡,屍首沒背回來,她隻帶出來這一雙鞋。
旁邊的人拉她起來,她不起。
她就那麼蹲著,把包袱貼在胸口,嘴唇翕動著,像是在跟那雙鞋說話。
鐵杖聲從母殿方向過來了。
穿過人群,在祭壇前麵停住。
鐵杖頓地。
教主站在祭壇前,沒有立刻開口。
晨風從山口灌進來,把她散在肩頭的白發吹得微微晃動。
然後她抬起頭,看著底下黑壓壓的人頭。
“地母在上,聖山為證。我等守山至今,糧將儘,箭已空,唯餘一念——信母親不忘聖山,信經文不是虛言。今日聖山上下同跪,求母親垂憐,求大地之子降臨。本座與你們一同祈請——恭迎大地之子。”
大地之子。
前排有人猛地抬起頭。
後排有人倒吸了一口氣,在安靜的人群裡聽得格外清楚。
有人扯了扯旁邊人的袖子,聲音發顫,問教主剛才說什麼。
旁邊的人說,大地之子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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