巢就在十萬大山外頭，我來聖山之前在那兒待過兩天，阿蜂就是從那裡救出來的。這些年那地方從各處榨的錢全堆在那兒。端掉它，重建的銀子就有了。裡頭還關著從各處擄來的姑娘和孩子，救出來，願意回家的回家，沒處去的留在教裡，人手也有了。”
他接著說道。
“地母教的山貨，這些年都是商隊進山來收，價錢被壓到了腳底下。拿下鶯巢，把它變成對外的口子，往後不用商隊進山，買賣就擺在鶯巢，價錢公道。聖山有了活水，重建才撐得下去。”
教主點了點頭。
“鶯巢那個地方我知道。鷹爺和燕婆，一對夫妻，兩個宗師。以前他們懂規矩，地母教的人不碰，聖山也不去管它。鶯巢地勢險，易守難攻，這兩人又擅長聯手，尋常兩個宗師拿不下他們。這些年我騰不出手，他們倒也安分。如今蠻子一鬨，他們反倒趁亂伸手了，連蜂山的山女都敢劫。這是看地母教自身難保，覺得沒人管了。”
她把鐵杖換到另一隻手裡。
“你提了也好。七天之後，清剿完蠻子這些潰兵，聖山騰得出手，一並了結。”
“那對夫妻我來對付。”
教主沒有問你有沒有把握。
昨晚活埋溫天安的時候，她還問了問能行嗎，土裡傳來悶悶的一聲“嗯”，今天那抹紅光，讓她已經不需要再問什麼了。
她看著溫天安。
這個年輕人站在聖山的寶庫裡，剛把教裡攢了幾輩子的家底看了一遍，什麼都沒拿，臉上也沒什麼失望。
他在戰場上殺敵的時候，她看得清清楚楚。
他在祭壇前麵說話的時候，教眾被他幾句話喊成了軍隊。
現在他站在這兒，張口就是一條計策，一步不差。
她沒見過這樣的人。
“你到底是什麼人？”
教主開口時，語氣不像在問，倒像是在自言自語。
“你這身功夫，這張嘴，這顆腦子，絕不是籍籍無名之輩。我活到現在，沒見過有人能同時把這三樣東西都占全了。你到底是做什麼的，大周的皇子？還是哪家大派的少門主？”
“種地的。”
教主被噎住了，她不想問了。
不管他是誰，不管他從前做過什麼，他在聖山做的事已經夠多了。
“地母教地多。你留下，想種多少種多少。”
“地不夠肥，我得去別處看看。”
教主笑了一下，溫天安也笑了一下。
兩個人笑完之後，寶庫裡安靜了片刻。
然後教主開口了。
“不管你要去哪種地，聖山永遠有你一塊。隨時回來。”
溫天安從寶庫裡出來，沒回住處。
他在想蘇清鳶。
來聖山之前答應過，要給她帶一塊石頭回去。
她說“什麼石頭都行”，他聽懂了——石頭本身不重要，重要的是他把石頭帶回來。
帶回來，就說明人回來了。
他當時覺得這事簡單。
十萬大山別的沒有，石頭管夠。
隨便撿一塊，揣兜裡，帶回去，完事。
他出門的時候甚至想過，就找個山頭隨便撿一塊算了，反正她也看不出來石頭哪來的。
她確實看不出來石頭，但她看得出來他。
她問起來，他會說實話。
她會說沒關係，但她眼睛裡那點極淡的笑意會告訴他———有關係。
那句話怎麼說的來著，女生說隨便的時候，就是你最不能隨便的時候。
她說“什麼石頭都行”，翻譯過來就是“你最好撿一塊我能看得上的，但我不告訴你我喜歡什麼樣的，你自己猜，猜不到我也不說，但你猜不到就是你沒用心”。
他忽然想到了她的名字。
蘇清鳶。
《詩經·大雅》裡有一句，“鳶飛戾天，魚躍於淵”，說的是鳶鳥高飛，直衝雲霄，萬物各得其所。
鳶飛戾天。
那塊石頭不能在山腳下撿，也不能在半山腰撿。
他得去最高處撿。
他把這個念頭在心裡落定，胎息運轉，驚鴻步踏出去。
夜風從山口灌進來，袍角掀起來又拍下去。
他順著山坡往上掠，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往後飛。
聖山的山頂在月光底下像一枚削尖的銀簪子，直直地插在雲層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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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頂到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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