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06章 紅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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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大相國寺回到江陵的頭一天，溫天安去了王府。
還沒進書房，就聽見裡頭傳來說話聲。一個學生的聲音正念著：“‘紅豆生南國，春來發幾枝。願君多采擷，此物最相思。’——王先生，這首詩讀來情深意切，不知先生當年是為誰而作？”
王萬年沉默了很久。
久到幾個學生都有些不安地對視了一眼，他才開口。聲音比平時低了許多，像是從很深的地方撈起來的。
“那年我十八歲，跟著商隊跑南屏府的線。那天傍晚，我在城外的一座茶亭裡歇腳，忽然下起了大雨。我正打算等雨小了再走，一個女子抱著竹籃衝了進來——她渾身濕透了，籃子裡裝著滿滿的紅豆。”
他頓了頓。
“她放下籃子，看見我，第一句話是：‘你踩到我的紅豆了。’我低頭一看，腳下確實踩碎了幾顆。我說我賠你。她說你賠不起。我說為什麼？她說——‘這是我在那棵樹下守了三天才摘到的，你一腳就踩沒了。’”
他苦笑了一下。
“我覺得她很凶，但又覺得她很有意思。那天我們在茶亭裡避了兩個時辰的雨，她罵了我一個半時辰，最後半個時辰終於不罵了，分了我一把紅豆。”
他的聲音變得柔軟了一些。
“後來我每天傍晚都去那座茶亭等她。她有時候來，有時候不來。來的時候就罵我幾句，不來的時候我就一個人坐到天黑。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——也許隻是想看她罵人時的樣子，眼睛亮亮的，像一隻炸了毛的貓。”
幾個學生聽得入了神，沒有人敢出聲。
“我在南屏府待了三個月。那三個月，是我這輩子最快活的三個月。我們一起走遍了南屏府的山山水水。她帶我去她小時候玩耍的山澗，我帶她去鎮上最好的酒樓，點一桌子菜，她吃得開心了，就不罵我了。”
他笑了一下，那笑容很短，很快就消失了。
“但我是個行商。我不能永遠待在南屏府。秋天的時候，我必須走了。她送我到那棵紅豆樹下，摘了一捧紅豆，用手帕包好，塞進我手裡。她沒有哭，隻是說：‘你明年春天一定要來。你不來，我就不等你了。’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沉。
“我說明年春天我一定來。然後我走了。第二年春天，我在江陵的生意出了事，走不開。我托人帶信給她，說我秋天一定去。秋天又出了變故。第三年，第四年——一年又一年，我總想著‘明年一定去’，但總有事情絆住腳。生意、應酬、人情往來……我以為時間還很長，我以為她還會等。”
他停了下來。書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風吹樹葉的聲音。
“十年後，我終於抽出空了。我日夜兼程趕到南屏府，跑到那棵紅豆樹下。樹還在，茶亭還在，但她不在。我在村子裡打聽她的消息。一個老人指了指山坡——那裡有一座墳，墳前立著一塊無字的木牌。”
他的聲音開始發抖。
“老人告訴我，她等了十年。每年春天，她都去那棵樹下等我。第十年的冬天，她病倒了。臨終前，她讓人把她埋在山坡上，麵向茶亭的方向。她說——萬一我回來了，她一眼就能看見。”
他閉上了眼睛。
“我們相遇極荒唐，相愛極盛大，別離極慘烈。到頭來，連一句正式的告別都沒有。”
他念完最後一句，聲音輕得像一片落葉。
“紅豆生南國，春來發幾枝。願君多采擷，此物最相思。這二十個字，是我生離死別、十年空等、天人永隔的血淚絕筆。”
幾個學生早已淚流滿麵。一個學生捂著嘴，肩膀輕輕抖著，不敢出聲。另一個學生死死攥著拳頭，淚水無聲地滑落。
溫天安站在門口，沒有打斷他。等他說完最後一句，才邁步走進書房。
幾個學生看見他，紛紛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淚，紅著眼眶向他拱手行禮，然後魚貫而出。最後一個出門的學生走到門口，又回頭看了一眼王萬年，深深鞠了一躬，才轉身離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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