塞進他手裡的時候臉上在燒，嘴上說看你那把破刀斷了怪可憐的。
紅鸞，我娘給我的——沒說那是嫁妝，他也沒問。
用袖口擦刀刃上的木屑，擦得又快又狠。
她娘看見他腰後的紅鸞，手指頓了一下。
這些念頭是同時在溫天安腦子裡炸開的，炸完之後隻剩一個事實———腰後的紅鸞刀，沉得墜人。
站了片刻。
推門出去。
穿過回廊時撞見個丫鬟。
溫天安問大小姐呢。
丫鬟福了一禮，說一早就騎馬出去了，這會兒還沒回來。
他點了點頭，沒再問。
去馬廄借了匹馬，翻身上去，往城門方向走。
獵場在玉嶂嶺山腳。
夜風從山脊灌下來，溪水在遠處響。
他下了馬，沿著溪流往上走。
獵場很大，他沒有喊她。
站在溪邊那棵老鬆下，閉上眼，感知鋪開。
百丈之內，草木、溪流、藏在石縫裡的魚、遠處樹梢上歇著的鳥——然後他捕捉到了。
顧宛靈的氣機蜷縮在溪流下遊的石灘邊。
他睜開眼，沿著溪流往下走。
她坐在溪邊的石頭上，赤著腳踩在溪水裡，百無聊賴地拿木劍的劍尖在水麵上劃來劃去。
不是在練劍，也不像是在想事情，就是純粹的發呆。
劍尖攪得水麵晃來晃去，碎碎的波紋一圈一圈蕩開，又散掉。
然後她換了方向，拿劍身一下一下地敲溪邊的石頭。
敲得不重，節奏很慢，像小孩在打發時間。
第三下敲下去，“哢”的一聲脆響，劍身從中間齊齊斷了。
前兩道裂紋早就藏在木紋裡，她心不在焉，半分沒察覺。
半截彈起來，落在她腳邊的溪水裡，水花濺在她腳背上。
她低頭看著手裡的半截劍柄，又看了看水裡那半截劍身。
她衝進水裡把劍身撈回來，愣了幾息，然後眼淚就砸了下來。
她咬著唇不肯出聲，肩膀一抽一抽的，斷劍攥在手裡，木茬紮進掌心都沒察覺。
怎麼連把木頭劍都留不住。
怎麼什麼都留不住。
溫天安的腳步聲靠近的時候顧宛靈猛地抬頭，她看見是溫天安，整個人慌了，手忙腳亂地把兩截斷劍往身後藏，好像藏起來就沒人看見她哭過，沒人看見劍斷了。
“……你…你怎麼來了！”
聲音啞得不成樣子，又哭又凶，另一隻手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，眼淚抹花了，鼻尖是紅的，眼眶是紅的，頭發絲黏在濕漉漉的臉頰上。
她別過頭去不看他，肩膀還在抖。
那兩截斷劍從她背後露出來半截，藏不住，她乾脆不藏了，把斷劍往石頭上重重一擱，斷口對著斷口，擺得整整齊齊。
“……斷了。你削的那把。”
聲音已經垮了，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，所有的硬殼都碎了，隻剩下一句接一句的哭腔。
“我沒使勁，它就斷了，我就是敲了一下，它自己斷的……”
眼淚掉得更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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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再削一把。”
“削了還會斷。木頭做的，一敲就斷。”
“斷了就再削。”
溫天安站起來，從溪流邊折了根樹枝，坐回石頭上。
運起先天之炁覆在指尖，一下一下削。
溪水在顧宛靈腳邊流。
溫天安削得很慢。
顧宛靈坐在溫天安旁邊，抱著膝蓋看他削。
看著看著，又掉了一滴眼淚，她自己都沒察覺，淚珠掛在鼻尖上，晃了一下才滴下去。
溫天安削著削著，手上的動作停了一瞬。
顧鎮山不是死在北梁人手裡。
布防圖是被人賣出去的，賣給了青雲閣。
他知道那個名字。
蕭烈。
三皇子。
他看了顧宛靈一眼。
她抱著膝蓋，鼻尖上還掛著淚珠，眼巴巴地等著他把新劍削好。
木劍斷了就哭成這樣，要是知道那個名字，她會變成什麼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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