溝、糞坑、隔離醫棚按舊圖紙修建完畢，糧草、草藥、鍋具布匹儲備齊全，府兵、郎中、值守民夫排班已定。
溫天安立在江邊草棚旁，把自己畫的簡圖折好收進袖子裡。
三十天前他揣著一遝寫得密密麻麻的紙，三十天後袖子裡隻剩一張簡圖。
紙變薄了，心裡倒是踏實多了。
遠處官道傳來急促馬蹄聲，巡邏民壯策馬衝到城郊，高聲呼喊：“府尊！南屏府流民先頭隊伍，已經踏入江陵府南界！”
喊聲順著風飄進南門。
南街糧鋪裡，掌櫃手裡的算盤珠子“哢”地停了一聲，隨即又劈裡啪啦響了起來。
茶館裡拍桌子的動靜頓了半拍，有人掀簾子往南邊望了一眼，又坐回去接著喝茶。
南來的風裡先沒了江麵上的濕意。
枯蒿的澀，黃土的腥，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焦糊氣，順著城門洞鑽進來，撲在人臉上，乾得鼻尖發緊。
地平線上浮起一層黃煙———千萬雙腳底板蹭著乾裂地皮磨出來的，薄，卻鋪得極寬，像一堵慢慢往前挪的沙牆，把南邊的日頭都磨得發昏。
再近一些，才聽見腳步聲。
沒有號子，沒有哭喊，隻剩鞋底磨沙的沙沙聲、粗重的呼吸聲，還有偶爾一兩聲陶罐磕碰的悶響，稀稀拉拉，拖拖遝遝。
排頭的是二十來個青壯漢子。
他們沒跑，甚至走得不算快，個個脊背繃著，腰裡別著柴刀或磨尖的鋤柄。
衣裳早爛成了絮，肩頭、肘窩露著曬得脫皮的黑皮肉，肩上挑著擔子，一頭是卷得緊實的破鋪蓋，一頭是豁了口的瓦罐、半袋乾硬的糠皮。
隊伍中段大半是婦人、老人和半大孩子。
有個老婆子拄著荊條拐杖，背駝得像張弓，每走三步就停下來喘兩口。
她懷裡緊緊揣著個藍布包，走幾步就用手心按一下，裡頭是一小捧麥種，是從旱死的麥地裡一粒一粒摳出來的。
有個年輕媳婦背著個骨瘦如柴的老婆婆，懷裡還奶著娃。
她頭發剪得參差不齊，肩頭被背帶勒出兩道深紫的印子，腰杆卻挺得筆直。
娃叼著乾癟的奶頭沒力氣哭，她就低頭蹭蹭娃的額頭，眼裡乾得像裂了的地。
有個十來歲的小子牽著妹妹，背上還背著一小捆撿來的乾柴。
妹妹走不動了，他就蹲下來背兩步，從兜裡摸出半塊硬得像石頭的糠餅，掰了小半塞妹妹嘴裡。
餅渣子掉在衣襟上，他小心撚起來，一粒一粒送進自己嘴裡，嚼得很慢。
隊伍尾端，有染了熱症的漢子被兩個同鄉架著胳膊走，腳在地上拖著，劃出兩道淺溝。
路邊土埂上坐著個老頭，背靠一棵枯樹，眼睛望著江陵城的方向，胸口微微起伏。
路過的同鄉停下，遞給他半口水，他搖搖頭推回去，隻擺了擺手。
有人蹲下來，抓了兩把黃土撒在他腳邊，磕個頭，起身跟上隊伍，腳步沒停。
整條隊伍拖了足足三裡地，慢，卻沒斷。
城牆上的府兵手指鬆了刀柄，原本按在腰間的手悄悄垂了下來。
城下圍觀的百姓也靜著，就那麼看著——他們頭一回見著這麼多被天災攆著走的人，一萬個數字落到地上，原來是一萬張蒙著塵土的臉。
卡口前，梁知府負手立著。
溫天安站在他身側半步，手裡攥著那張折了又折的簡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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官道上的黃塵漫到近前，長長的隊伍在卡口三丈外齊齊收住腳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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