粥棚前也出過亂子。
頭一鍋粥剛舀了三分之一，一個瘦高漢子猛地從隊伍裡竄出來，伸手就去搶夥計手裡的長勺，粥灑了半鍋沿，燙得他嘶嘶抽氣也不撒手。
鄭大川跨步上前，蒲扇大的手攥住他手腕，沒使勁，就那麼扣著，那漢子掙了兩下，臉漲得發紫也掙不動。
陳敢當順著隊伍走過來，拿手指點了點旁邊柵欄上貼的告示，聲音不高卻清楚：“看清楚，府衙的規矩，插隊鬨事的，扣三頓粥。你要是能扛三天餓，就接著鬨。”
那漢子盯著粥鍋咽了口唾沫，手慢慢鬆了，低著頭排回了隊尾。
還有流民摸去附近村頭挖野菜，踩壞了農戶半畦剛冒芽的菜籽。
農戶舉著鋤頭堵著人罵，唾沫星子濺了流民一臉。
那流民手裡攥著半把灰菜，腳邊還放著半捆乾柴，梗著脖子頂嘴：“菜都旱得快死了，踩幾腳怎麼了？”
兩人越吵越凶，眼看就要動手。
溫天安過去的時候，鋤頭已經舉到了半空。
他聽完兩邊的話，隻說了三件事：第一，私田不許碰，踩壞的菜籽，從這流民往後三天的工糧裡扣半升賠給農戶；第二，安置點南邊三裡外有片荒坡，野菜隨便挖，沒人管；第三，青壯願意去江堤做工的，每天多領兩文菜錢，農戶要是缺人手，也可以去找工頭雇人，市價給糧。
農戶看著流民腳上磨穿鞋底、露著腳趾的草鞋，舉著鋤頭的手慢慢放了下來，歎了口氣說“算了”。
流民也低了頭，悶聲說了句“對不住”。
兩下散了。
第三日下午，粥棚旁邊的棚角陰影裡蹲著幾個孩子。
大的八九歲，小的五六歲，蹲在乾土上，拿手指在灰裡劃道道。
他們不鬨，也不往前擠，就那麼蹲著等人把粥端過來。
蕭玄走了過去。
曹德忠跟在他身後三步遠，兩手揣在袖子裡，脖子伸得老長，一張臉皺得像乾棗——自打進了安置點，這老太監的心就懸著，既怕橫衝直撞的流民碰著殿下，又怕地上的塵土臟了他剛換的衣裳。
可偏偏蕭玄性子悶，勸輕了當耳旁風，勸重了悶著不說話，他隻能在後麵跟著乾著急。
蕭玄走到那幾個孩子旁邊，停了停。
他蹲了下來。
隔了約莫一步遠，沒說話，就陪著蹲在陰影裡。
有個瘦小的男孩正低著頭，用指尖撥弄掉在土裡的一顆米粒——撥了兩下，捏起來，吹了吹，放進了嘴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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曹德忠在後麵倒抽一口涼氣，趕緊捂住嘴，小聲得像蚊子哼：“哎喲喂，那地上的米也能吃……臟不臟啊。”
蕭玄沒回頭，像是沒聽見。
他伸手從懷裡摸出一塊油紙包，油紙磨得有點發皺。
打開，裡麵是三塊桂花糕，早上出門前曹德忠塞給他的，尋常點心不算金貴，他平時也隻在嘴饞的時候吃一塊。
他掰了最大的一塊，遞過去。
那男孩看了一眼，伸手就接了，咬一大口，腮幫子鼓得圓圓的。
旁邊的女孩湊過來，蕭玄又掰了一塊遞給她。
第三個孩子剛伸手，蕭玄手裡就剩最後一小塊了。
他低頭看了看，把那小塊也遞了過去，自己撚起紙角沾的一點碎渣，放進嘴裡，嚼了嚼，咽了。
曹德忠在後麵看得直踮腳，嘴裡碎碎念個不停：“我的小祖宗，那是給你當晌午點心的……全給出去了，回頭餓了可別跟我喊。還有那紙渣子，別吃啊，沾灰了……”
一塊糕下肚，幾個孩子立馬熟絡了。
那瘦小男孩往蕭玄身邊挪了挪，胳膊一抬就搭在了他肩膀上，腦袋湊過來，眼睛亮得很：“哎，你是哪個村的？咋沒見過你？”
他另一隻手隨手捏了捏蕭玄的衣袖，又摸了摸料子，咋舌道：“你這衣裳真好，滑溜溜的，比地主家小少爺穿的還細。”
旁邊的小女孩也湊過來，伸手去碰他衣襟上的盤扣：“你這扣子也好看，像小珠子似的。”
這一下可把曹德忠嚇著了。
他眼瞅著那臟乎乎的小手往殿下衣裳上摸，肩膀還被人勾著，差點沒當場喊出聲，嘴張到一半又死死捂住，憋得臉都紅了，腳底下往前竄了半步又硬生生刹住，渾身都在較勁——想衝上去把孩子拉開，又怕驚著蕭玄，更怕暴露身份，隻能站在原地跟個熱鍋上的螞蟻似的，手舞足蹈地比手勢，嘴型亂飛：“哎！哎！別碰！臟！”
蕭玄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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