是總兵“撫邊有方”；後麵真出事了，就是他這個戴罪之身為求翻身，急功近利胡亂許諾，總兵大人不過是“為保邊軍安危，不得已權宜應允”。
至於談崩了更簡單——金穹一刀砍死自己。
他喉結微動，挑了最周全的措辭推辭，既是試探，也是抬價：“小人戴罪之身，外戚身份敏感，恐誤了大人的大事。糧米乾係軍規，小人也不敢妄言。不如派軍中將官去，名正言順，蠻部也更信服。”
袁崇明笑了笑，輕飄飄一句話，堵死了所有縫隙：“正因為將官身份重，才去不得。先生去，話可以說活，事可以緩議，反倒靈活。戰時邊關，凡事從權。先生是聰明人，其中輕重，不用本官多說。這件事，也隻有你能辦。”
話語音量不重，卻如千斤巨石壓在劉瑾心頭。
劉瑾麵上依舊不動聲色，瞬間了然：自己那點左右周旋、夾縫求生的盤算，對方未必看不穿，隻是根本不在意。
邊關之內，兵權便是律法，他一名戴罪戍卒，連討價還價的資格都沒有。
上位者說你能辦，你便隻能應下；說該你頂罪，你便無從推脫。
當麵拒絕，當下便是禍事；暫且應承，尚有一線博弈之機。
劉瑾深深俯身，低聲應道：“小人遵命，定不辜負大人托付。”
話出口時，舌尖發苦。
半輩子練出來的滴水不漏，在上位者一句“隻有你能辦”麵前，連擋一下的分量都沒有。
走出總兵帳，天已經全黑了。
劉瑾沿著城道往營房走，腳下青石板涼得刺骨，耳邊全是巡哨的甲葉聲。
關外三萬蠻子壓境，仗還沒開打，可第一個要被祭旗的人，好像是自己。
他腦子裡翻來覆去盤明日的說辭，盤怎麼把話說得圓、怎麼不留把柄、怎麼給自己和全族換最大的好處。
盤到煩躁處，一股戾氣直往上衝——全怪劉兆那個逆子。
如果不是他口無遮攔，當眾辱罵皇子，劉家何至於從江陵世家淪落到邊關戴罪？
他何至於要被總兵當成棄子推出去送死？
這個念頭一起，滿心的惶恐憋屈瞬間有了落點，順理成章。
夜裡的營房潮濕陰冷，牆根浮著黴味。一盞油燈晃得人影歪歪扭扭。
劉瑾獨坐炕沿，指尖撚著半塊墨錠，還在推演說辭。
油燈的光映在他臉上，明暗不定。
而這時門簾被夜風輕輕掀動，又沉沉落死。
劉兆立在門外陰影裡。滿身采石場的灰土，褲腳磨得破爛，右手攥著鋒利碎石，石棱嵌進皮肉。
他不言不動，像一截埋在暗處多年、無人過問的枯木。
半個時辰前，他在夥房後搬柴，聽見兩個守兵嚼舌根，說總兵傳了糧秣營的老劉，要打發去蠻營傳話，多半是有去無回。
他沒主動找過劉瑾一次。挨打的時候不找，挨餓的時候不找，被人吐口水、當畜生使喚的時候，也不找。
可今晚，他來了。
他心裡不是不怨。
無數個深夜，無數個睡不著的時候，
他都在想。
想小時候父親對他的好，要什麼給什麼，從沒罵過他一句，連功課都不逼他做，由著他鬥雞走狗、四處胡鬨。那時候他以為父親是疼他，是縱著他。
直到拔舌的劇痛襲來，直到流放路上見慣了生死，直到做了任人擺弄的啞壺，他才慢慢想明白——
那份縱容，哪裡隻是疼。
是父親向皇家遞的投名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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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劉家自保的一枚棋子。
他的張揚，他的口無遮攔，他的不學無術，全是父親默許、甚至樂見其成的。
他的舌頭，是父教的代價。
他的殘身，是父謀的祭品。
怨嗎？怨。
恨嗎？恨。
可聽見父親明天要去送死，他還是沒忍住，抬腳走了過來。
劉瑾抬眼，積壓著的的厭棄與煩躁翻湧上來，唇齒開合，字句鋒利，是他自洽了一年多的邏輯：
“你還敢來見我？我劉家滿門淪落至此，都是因為你那張——”
“嘴”字卡在喉頭，整句話驟然斷死。
風停，燈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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