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5章 空舌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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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日擦過金鴉戰旗的鴉喙，把影子斜斜釘在城頭青石板上。
石門關總兵袁崇明手扶垛口，望著關外連營的炊煙，指尖在城磚上輕輕叩了一下。
賬他算得門清。
關外蠻子八部三萬餘人，說是舉族壓境，實則號令不一，調度鬆散，攻堅乏力，而關內呢？守軍一萬有餘，上麵新撥了銀子修繕城牆，兵甲齊備，蠻子吃不下石門關，這是定數。
唯一的變數是金穹——大宗師境，真豁出境界不要，確實能撕開城防。
可一人強行衝關，麵對幾千甲士，代價也明擺著———輕則跌境，重則身隕。
蠻子各部本來就是被他的武力壓服的，加上旱災，他才能這麼整齊的調度過來，一旦沒了巔峰武力鎮著，各部首領立時就會反水，轉頭就能把他的部眾吞得渣都不剩。
所以金穹隻傳“獻城免死”的話，擺足架勢卻不進軍。
他遲遲不動手，根本原因是賭不起。
他真正想要的隻有糧。
是能讓全族熬過旱災的糧，是能讓他坐穩共主位置的糧。
喊打喊殺是抬價，逼關內主動和談才是目的。
真逼到死戰那一步，先散架的是他自己。
袁崇明收回目光，指尖又叩了一下。
金穹賭不起，他袁崇明同樣賭不起。
憑城據守，拖到最後，蠻子還是會殊死一搏，最終結果就兩條路，條條帶血。
一條是守住了。
不管是大勝還是慘勝，隻要擊退蠻子，八百裡捷報送進京，禦史台的查賬官緊跟著就到。
南屏府這些年的糊塗賬，從兵員空額、糧餉克扣到軍械倒賣，盤根錯節牽連著半府官吏，翻了底就是滿門抄斬。
一條是守不住。
城破身死，失關殉國，落個忠勇名聲，朝廷還能撫恤宗族，保一族老小安穩。
這是最壞的兜底，卻不是他想選的。
贏比輸慘，贏是全族死，輸是自己死。
兩頭都是死路，唯獨中間藏著一條險路：談。
南邊赤地千裡，蠻部是奔著活路來的。以糧換退，換他們退兵三十裡，立盟互不侵擾。戰事消弭於無形，隻按尋常邊患奏報，不請大捷、不邀重賞，朝廷便不會派專人深挖賬冊，看似是萬全之策。
可這條路也藏著殺機——以軍糧資外邦，這是“媚邊弛禁”的罪名。真要是他這個總兵明明白白拍板定的，日後被言官彈劾、被政敵捅出去，照樣是丟官罷職、抄家查產的禍事。
所以這事，不能由朝廷命官出麵。
派朝廷命官去，說出去的話便是官方意誌，談崩了是失策，談成了是決策，所有責任都拴在他自己身上，半分躲不掉。
但派一個充軍戍邊的戴罪之人去就不一樣了：這個人人不代表朝廷，隻算臨時差遣的人。話說重說輕，全是這人自己的分寸，與上官無涉。真出了任何岔子，一句“下人妄言、禦下不嚴”，天塌下來有這個人頂著，他永遠能摘乾淨。
人選也因此再無第二人。
江陵劉瑾，外戚世家出身，劉氏全族充軍戍邊已有一年多。
如今年近半百，一輩子沒任過實職，卻浸淫人情世故半輩子，最懂進退分寸、拿捏人心，還通蠻語，現在在糧秣營管賬。更要緊的是這人的性子——惜命，顧族，凡事先算利弊，沉浮半生早磨平了棱角，絕不會傻到往上官身上攀咬。
一個戴罪之身為求全族安穩急著立功，跟蠻部誇下海口，太順理成章了，而且他知道的底細少，隻碰得到和談這一層，摸不到貪腐的根脈；身份又足夠輕，棄了也不可惜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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袁崇明偏過頭，聲音平穩：“去糧秣營，把劉瑾帶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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