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子手裡的柴頓住了，懸在灶口半寸，沒往下落。
二子眼睫動了一下，目光慢慢從地麵抬起來，慢得像粘了泥。
三子指尖的碎炭掉回筐裡，發出一聲細響。
沒人說話。
三張臉對著他，眼裡是邊關熬出來的、木愣愣的荒。
劉瑾沒催。
等灶坑裡的火星又暗了一分，他才開口，重重的兩個字：“照做。”
長子把柴塞進了灶口。
二子的目光慢慢挪回地麵，和方才沒兩樣。
三子低下頭，指尖重新碰到碎炭。
劉瑾轉身出了棚屋，繞到采石場邊那片矮棚。
劉兆蹲在牆角，麵前堆著小山似的碎石。
劉瑾把火石和一小捆油布輕輕擱在門檻上。
“入夜，軍械庫後牆。換崗有半刻空檔，路你比我熟。不用我多說，點了油堆就走，別留痕。”
他說完轉身便走了。
劉兆抬著頭，盯著他的背影消失在牆角。
黃昏沉下來的時候，夜巡的火把還沒點。
劉瑾推了推南段值房虛掩的門，側身進去，反手輕輕合上。
王旗官剛換班下來，甲胄卸在桌角，肩帶上還沾著城牆上的灰。
桌上一碗涼粥，麵兒上凝了層薄皮，顯然放了有一陣。
他抬頭看見劉瑾，眉頭皺了一下，不自覺坐直了身：“劉賬房？這時候來，有事？”
劉瑾站在門邊，聲音平得沒有起伏：“來救你的命。”
王旗官愣了愣，隨即嗤笑一聲，粥勺往碗裡一磕，哐當響：“救我的命？我好端端的，用得著你一個管賬的來救？”
“今晚蠻族攻南段。”
笑僵在了他臉上。
他盯著劉瑾，像是沒聽清：“你說什麼？”
“這麵牆是你監工修的，一輪衝撞都撐不住。你是守段武官——城破，你第一個死。”
王旗官猛地從椅子上彈起來，腰刀磕在桌沿，哐當一聲撞翻了那碗涼粥。
米漿潑了半桌，順著桌沿往下滴，落在他的靴麵上。
他渾然不覺，一把攥住刀柄，刀身出鞘三寸，刃口映著油燈的光，發著冷顫。
“你放屁！”
刀尖指著劉瑾胸口，不到兩尺遠，刀身抖得厲害：“金穹打哪兒你能知道？你一個管賬的，怎麼知道蠻子要打南段？”
劉瑾沒說話，就站在那兒看著他。
王旗官盯著他的臉，盯得眼仁都發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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忽然像是被冰水澆了頭，眼珠子猛地瞪大，嘴唇哆嗦起來，聲音都變了調：“你……你跟他們說了？你跟金穹說了南段？”
“我說的。”
刀尖猛地往前送了半寸，又硬生生刹住。
刃口壓在劉瑾咽喉的皮膚上，涼得發疼。
王旗官胳膊抖得厲害，脖子上青筋暴起。
他深吸一口氣，像是終於抓著了把柄，刀尖往上一挑，抵住劉瑾下頜：“你通敵。老子現在就宰了你，再報總兵——殺叛賊，天經地義！”
劉瑾沒退，連眼都沒眨一下。
他從懷裡摸出一本手抄賬冊，舉到王旗官眼前，指尖翻開封麵。
糙紙沙沙響，裡麵密密麻麻全是出庫記錄，每一頁尾端都按著鮮紅的指印。
“宰了我，這本賬明天照樣落在袁總兵案頭。”
劉瑾的聲音沒半點波瀾：“南段修牆的料：新石灰三百袋，你實發受潮舊料一百二十袋；長矛三百支，你發了八十支殘舊的。每一筆，都是你簽的字、按的印。”
他抬手，把賬冊輕輕拍在王旗官胸口。
剛好拍在甲片的縫隙裡，悶響一聲。
王旗官不由自主退了半步，刀尖也跟著晃開了。
“殺叛賊？”
劉瑾看著他的眼睛：“你先看看自己的手，乾不乾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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