匹接一匹。
過了很久，馬蹄聲才漸漸遠了。
指揮使還站在城門洞裡。
親兵拉了他一把。
“大人，進城了。”
他動了一下，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擱刀的地方。
刀還在牆角，刀鞘上蹭了一道白印。
他彎腰把刀撿起來，插回腰間，轉身往城裡走。
王二蹲下來，把臉埋在膝蓋裡。
“叔，咱們算啥。”
老兵靠在他旁邊垛口上，望著城牆上那些橫七豎八的刀。過了很久才開口。
“算活著。”
……
金穹在宛寧停了三天。
第一天收繳府庫，把城裡能吃的糧食全部集中裝車。
第二天往東往西掃了沿途三個縣，把糧倉搬空，把百姓從屋子裡趕出來，彙入官道上的流民隊伍。
第三天，所有糧車編入中軍，流民被驅趕著沿官道往北走。
金穹的軍令隻有一句話：不讓他們停，不給他們吃的，讓他們自己走到章江城下。
宛寧城裡八萬口，加上沿途各縣被趕出來的，湊足了十萬。
騎兵的鐵蹄和長矛之間，一條渾濁的河沿著官道往北湧。
宛寧的降兵也被編進隊列，蠻子發還了他們的刀，讓他們走在兩側，替蠻騎看管這些跟他們說著一樣語言的人。
王二也在其中。
那把刀又還給了他，掛在腰間，刀鞘磕著大腿，每走一步就磕一下。
蠻騎跟在兩側，像牧人趕著羊群。
掉隊的被馬鞭抽回來，反抗的被長矛捅穿，死了的被拖到路邊扔在龜裂的田壟裡。
頭兩天，官道上還有人哭，有人罵，有人喊名字。
第三天開始，哭不動了。
一個背孫子的老嫗走在王二前麵不遠。
她孫子趴在她背上，臉貼著老人的後頸，一路上都沒吭聲。
旁邊有人問孩子咋不說話，老嫗說睡著了。
又走了一陣，孩子的胳膊從老人肩上垂下來，晃來晃去。
旁邊的人看了一眼，不再問了。
老嫗還在走，邊走邊唱。
她唱的是小時候哄孫子睡覺的歌謠，翻來覆去就那麼幾句。乖孫睡，夢裡啥都有，有白麵饃饃，有熱米湯，睡醒了奶奶給你蒸。
她唱著唱著忽然停了，回頭看了一眼。
宛寧的城牆已經看不見了，身後隻有漫天黃土和被馬蹄踏碎的枯稈。
她轉回頭繼續走，把孫子往上顛了顛。
孩子的胳膊垂在她肩頭，隨著腳步一晃一晃。
王二認出了她。
宛寧城門口擺攤賣草鞋的，她在那條街上擺了好多年，王二打小就認得。
老嫗看了他一眼，嘴唇動了動，又低下頭，繼續往前走。
王二把目光移開了。
走到第五天，有人在路邊搶一隻掉在地上的乾糧。
一個女人從地上撿起來就往嘴裡塞，另一個男人撲上去掰她的嘴，手指摳進她喉嚨裡往外掏。
蠻騎的馬鞭抽過來，兩個人都不鬆手。
最後男人把那團嚼碎了的乾糧從女人嘴裡摳出來塞進自己嘴裡，滿嘴是血，嚼著咽下去了。
女人趴在路邊，嘴角淌著血和口水，眼睛睜著，一動不動。
沒有人停下來看她。
走到第八天，路邊倒著的人越來越多。
有的還睜著眼，有的已經僵了。
有人在扒死人身上的衣裳，扒下來就往自己身上套，不管合不合身，不管衣裳上還沾著乾涸的血。
有人在翻死人腳上的鞋，試了一隻不合腳，扔了，換下一隻。
走到第十天，有人在割死人腿上的肉。
沒有火，就生吃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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旁邊有人看見了，蹲下來也割了一塊，嚼了兩下咽下去，然後彎腰接著吐。
吐完了又割了一塊。
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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