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29章 洪途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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宛寧城頭上，王二蹲在垛口後麵，刀橫在膝蓋上。
這把刀領了半年了，領的時候書吏讓他按手印，按完把刀往他手裡一塞，說拿好，丟了自個兒賠。
他掂了掂，真他媽沉。
他是城南賣炊餅的，起早貪黑賣了兩年。
他爹說咱家三代賣炊餅，你去當兵。
他說宛寧是南屏府城又不是邊關，蠻子幾百年沒來過，城牆上站一天下值回家吃飯，按月領餉，不比蒸炊餅強。
他爹說不過他，不說了。
他花二兩銀子托書吏把名字寫進兵冊，書吏收了銀子，說你這名字起得好，王二，好寫好記。
現在他蹲在垛口後麵，腿肚子直抖。
地平線上那道黑線從早上就橫在那裡，一動不動。
他把那二兩銀子和書吏罵了八百遍，又把自己罵了八百遍，早知道有今天，寧可回去蒸炊餅。
“叔。”他咽了口唾沫，“蠻子咋還不打。”
“你急什麼。”老兵沒看他。
“等著比打起來還難受。叔，你說句話。”
“說啥。”
“啥都行。”
老兵摳了摳垛口磚縫裡的乾土。“我在石門關待過兩年。那邊蠻子不搞這些虛的，天一亮就衝。”
“那這兒呢。”
“這兒。”老兵朝城外揚了揚下巴，“從早上列陣列到現在，一動不動，就讓你看著。”
王二順著往外看了一眼。
乾裂的黃土。
枯死的麥稈。
那道黑線。
他翻來覆去地盤——蠻子打宛寧圖啥。
這破地方幾個月沒下一滴雨，倉裡糧還不夠吃半個月，說不定就是路過。
盤到最後自己都快信了。
可又覺得哪裡不對。
前幾天夜裡起來撒尿，回回看見府衙後堂亮著燈。
有一回聽見裡頭拍桌子，是指揮使的嗓門。
“當初就不該碰郭家的生意。現在袁崇明死了，他手裡那些東西誰知道落在誰手裡。萬一蠻子拿到了，上頭每一筆都跟咱們脫不了乾係。”
知府的聲音聽不清。指揮使又吼：“萬一呢？萬一是真的，你我的腦袋全得搬家！”
知府的聲音高了一瞬。“你吼什麼。你吼我就有辦法了。現在不是吵的時候。”
指揮使哼了一聲。“不是吵的時候？等蠻子到了城底下，你連吵的機會都沒有了。”
椅子被推開，腳步聲往外走。走到門口又停了。
“那本賬要是真在蠻子手裡，你打算怎麼辦。”
沉默了一會兒。
“不知道。”
“行。”
門開了又關了。
王二蹲在牆根底下，躡手躡腳回了營房。
圍城當天，指揮使上了城樓，站在垛口後麵一句話不說，站了很久。
知府也上來巡城，站在他旁邊說了句“守不住也得守”。
倆人臉上都看不出什麼。
王二心想，當官的就這樣，前幾天夜裡拍了桌子，今天照樣站垛口。
又等了約莫一炷香工夫，伍長上來了。
伍長是石門關換防過來的老兵，平時走路腳底生了根似的穩，今天上馬道絆了兩回，手裡攥著個冊子，臉是青的。
“伍長，咋了。”
伍長沒答，把冊子往地上一拍。“你們自己看。”
老兵撿起來翻了翻。
王二湊過去，密密麻麻的字，人名後麵跟著日期，日期後麵跟著貨名和數目。
王二不識字，隻覺得那些字密密麻麻的，像一群黑螞蟻趴在黃紙上。
再往後翻，知府的名字、指揮使的名字、同知的名字、守備的名字，全在上麵。
識字的兵湊過來念了兩行，忽然停了。
“念啊。寫的啥。”
“知府的名字，後麵跟著軍械，還有數目。”
“啥意思。”
“不知道，知府的名字和軍械寫在一起。”
旁邊有人把刀攥得咯吱響。
伍長開口了。“倒賣軍械的賬冊。郭家的貨，經袁崇明的手賣給蠻子，每一筆都記得清清楚楚。”
“那知府的名字在上麵是啥意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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