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個老頭擠在最前麵，肩膀頂著橫梁，嘴裡嗬嗬地喊。
喊的是什麼已經聽不清了，不是喊開門，也不是喊給糧，就是喊，乾嚎，嗓子已經劈了。
他旁邊是個瘦得脫了形的年輕漢子，光著一隻腳，腳底板上全是血，踩在城磚碎渣上也不覺得疼，拿肩膀一下一下往橫梁上撞，好像自己也是撞車的一部分。
蠻兵在撞車兩側扶著車轅，喊著號子往前推。
流民擠在他們中間，跟著一起推，一起撞。
號子喊一聲，撞車往前衝一步，流民跟著嚎一聲。
分不清誰是誰。
撞車砸在城門上。
第一下，門板上的鐵皮往裡凹進去一個淺坑，門框上的灰土簌簌往下掉。
城門洞裡頂門的守兵被震得往後退了一步。
有人喊頂住，有人喊再頂。
第二下，鐵皮裂開一道口子，門軸在牆洞裡吱嘎作響。
頂門的守兵虎口震裂了，血順著門閂往下淌。
有人喊門要開了，有人在喊還沒開。
第三下，門板凹進去一大塊，城門閂彎了，木茬從彎折處崩出來，紮進旁邊一個守兵的肩膀裡。
他慘叫了一聲，手鬆了。
第四下，門閂從中間斷開，兩扇門板彈開，砸在城門洞兩側的牆上。
城門洞裡頂門的守兵還沒來得及跑，就被湧進來的人潮踏了過去。
城門開了。
那些在城下哀嚎了大半天的南屏府百姓，城門開的那一刻，不喊了也不哭了。
從地上爬起來，眼睛裡最後一點光滅了，換成了一種被餓瘋了的、不管不顧的亮。然後朝城門衝過去，推推搡搡，踩著倒下的人的肩膀、背、頭，往前擠。
最前麵的人被推倒了，趴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站起來，就被湧上來的人潮踏成了一團模糊的血肉。
那個坐在城根下抱著包袱拍膝蓋的老頭，被裹挾進城門洞的時候，包袱從他懷裡掉了出去。
他低頭去找，被人潮推倒了。
身後的人踩著他背衝過去，有人踉蹌了一下，一腳踩在他手指上。
指骨斷裂的聲音被淹沒在人潮裡。
老頭趴在地上，還在往前爬。
那個敞著懷喂奶的年輕媳婦被人潮推著往前擠。
娃從她懷裡掉了下去。
她低頭去找，人潮湧過來，一隻腳踩在娃的臉上。
她尖叫了一聲，撲上去把娃抱起來。
娃的臉已經陷下去了，一隻眼球從眼眶裡擠出來，掛在臉頰上。
她看著那顆眼球。
周圍全是跑的人，搶的人，哭的人，喊的人。
她站在那裡，抱著娃，低頭看著。
然後人潮湧過來，把她也推倒了。
蠻騎從流民堆裡踏出一條血路。
金鴉部的騎兵不等流民散開，直接策馬衝了進去。馬蹄踏在人背上，骨頭碎裂的聲音混在喊叫聲裡。
七部的蠻兵從雲梯上翻進城牆，從城門洞裡湧進去。
糧鋪的門板被踹開，府庫的鐵鎖被砸爛，一袋袋糧食扛出來扔在街心。
有的蠻兵把整匹的綢緞裹在身上，酒壇子舉過頭頂往嘴裡灌，灌完往地上一砸，碎瓷片四濺。
還有的蠻兵刀刃上還在滴血，刀鋒上掛著一縷女人的長發，肩上扛著搶來的米袋，腋下夾著搶來的銀器。
流民也在搶。
衝進米鋪，和蠻兵搶同一袋糧食。
一個流民拽住一袋米的袋角，蠻兵回手一刀劈在他手臂上，流民的手臂斷了，但是他的手還攥著袋角不放。蠻兵又劈了一刀，腦袋裂了，流民倒下去的時候眼睛還盯著那袋米。
另一個流民趁蠻兵殺人的空檔抱起米袋就跑，跑了兩步被絆倒了——地上是同鄉的屍體。爬起來，拖著米袋繼續跑，腳底板上全是血。
哭喊聲、叫罵聲、刀劈進肉裡的悶響、酒壇碎裂的脆響、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震動攪在一起。
宋指揮使站在城樓最高處，刀拔出來了。
那把刀是他父親在他中武舉那年送的，刀刃磨得很亮，從沒砍過人。
他的親兵倒在他腳下，脖子上的傷口還在往外湧血。
他握著刀站在城樓門口，刀在手裡微微發顫。
他往下看。
那些人——他下不去手往他們頭上潑滾油的那些人——瘋了，全瘋了。
比蠻子衝得還快，比蠻子搶得還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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