”
旁邊幾個掌櫃聽得一愣一愣的。
李麥跟在他身後，端著藥材筐，穩穩地遞東西。杜少穀接過一把狼毒丟進鍋裡，熱氣撲上來，李麥微微偏了偏頭，沒吭聲。
杜少穀不再說話，自己抄起一根長棍，攪了十來下，把棍子往李麥手裡一遞：“換個人。”轉身往回走，路過陳敢當和鄭大川時，丟了一句：“你倆別蹲著，去街口看著。糞車再進來卸桶就亂了。”
陳敢當站起來，拍拍屁股，跟鄭大川往街口走。邊走邊說：“當年在鎮北關，這活兒都是犯了事的兵才乾。”
火起來了。
鍋裡的黃汁開始冒細泡，翻著翻著變成大泡，熱氣一股股往上頂。那股味變了——不再是單純的臭，是又燙又辣的臭，帶著一股灼燒感，往人眼睛裡鑽，往嗓子裡灌，往腦門裡紮。
然後全城西的狗瘋了。
最先來的是一條大黑狗。它從南巷鑽出來，停在糞車前，不急不忙，先圍著四輛板車不緊不慢地轉了三圈，挨個桶聞過去，像在挑選上等的席麵。最後挑了最角落那桶——最陳、最濃的一桶——在旁邊臥下來，腦袋往桶沿上一搭，尾巴慢悠悠地晃著，閉上了眼睛。那副派頭，像皇帝選定了龍床。
緊接著，黃狗、花狗、癩皮狗從各個巷口湧出來，二十多條狗在屎鍋之間穿行。有一條瘦狗搶不到好位置，就蹲在一口鍋邊，等熱氣飄出來，仰著臉、眯著眼，深深吸一口氣，每一口都吧嗒嘴，像老茶客品明前龍井。
還有一條半大小狗叼著半塊窩頭，啪地扔進路邊一攤黃水裡，泡了泡再叼出來，叼到牆根底下慢慢啃，像人蘸醬吃餅，吃得搖頭晃腦。
但最絕的還是那條大黑狗。它趴在糞車上，尾巴從桶縫裡垂下來，一晃一晃的，仿佛整條街的熱鬨都與它無關———它已經到家了。
小蝶從後院跑出來，手裡端著幾根長棍，正要給杜少穀送去。跑到前堂門口，腳步猛地刹住了——滿街的狗，二十多條，黑的黃的花的，在屎鍋之間穿行打滾。
她愣了一下，低頭看了看腳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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鹽粒本來跟在她後頭，跑到二門時，外頭那股味先打了過來。它四腳一頓，尾巴炸成一團毛球，眼睛瞪得溜圓。
然後它看見了那群狗在它家門口打滾。
鹽粒的瞳孔縮成一條豎線，原地轉了兩圈，前爪在地上刨了刨，“喵——”地一聲，掉頭就跑。躥過院子，一頭紮進柴房最裡層的乾草堆裡，隻露半截尾巴在外頭，一抖一抖的。
小蝶從門縫裡看見那半截尾巴，沒忍住笑了一下：“連貓都不出門了。”
陳敢當和鄭大川守在街口，看著滿街的光景。陳敢當靠在牆根上，下巴朝那條黑狗一抬：“你看那條黑的。”
鄭大川看過去。大黑狗趴在糞車上，尾巴一晃一晃的。
“它不光圓滿了，”陳敢當說，“它還安家了。”
鄭大川看了半晌：“它比咱們強。”
“強在哪兒？”
“它不需要知道自己在乾什麼，它隻需要知道爽。”
陳敢當琢磨了一下：“大川哥，你這話一品，好有禪意啊。這算什麼禪？”
鄭大川說：“狗饞。”
永信站在無病堂二樓。
第一絲味道從窗縫鑽進來時，他就知道今天不簡單。他走到窗邊，推開半扇，往下一看——幾十口鍋熱氣蒸騰，滿街黃水橫流，二十多條狗在屎鍋之間穿行，藥工們眼淚汪汪地捂著口鼻乾活。
他看了半晌，把窗關上了。
他在屋裡踱了兩步，停下來。
那不是屎，那是金汁。
是守城用的藥，是救人的。
老衲口口聲聲說為江陵百姓祈福，如今百姓在下麵煮藥守城，老衲在樓上嫌臭？若連一鍋救人的藥都不敢近，一輩子的修行就是個笑話。
他抬腳，跨了出去。
陳敢當拿胳膊肘捅了捅鄭大川：“大師下來了。”
鄭大川扭頭一看，永信正從樓梯口走出來，穿過滿街的屎鍋和瘋狗，徑直走到杜少穀身邊，合十道：“杜施主，借棍一用。”
杜少穀看了他一眼，把手中的長棍遞過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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