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2章 第二口棺材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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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日，卯初。
紙簽仍夾在門縫裡。
天光剛壓上外廊，謝無咎已經蹲到門前。他先看紙簽上七道交叉細線，線沒斷，封蠟裡的小印也完整；再看門下薄灰，昨夜收尾時留下的鞋邊痕還在原處。門板內側的銅鈴垂著，麻線繃在昨日的位置，鈴口那團紙沒有歪。三道留證一次看完，他在私賬寫了四個字：“卯初，未變。”
謝無咎把割下的紙簽收進小袋，鑰匙轉開外鎖。門推到一掌寬便停，他借門縫先照地麵，再照牆釘與麻線，確認開門沒有扯動銅鈴，才側身進去。腳落在自己的舊鞋印上，一步接一步，沿昨夜的路線走到賬桌。黑棺壓在北牆下，棺位灰線無缺，棺蓋四角也沒挪。白日的光把黑漆照出銀亮，它從頭到尾沒有出聲。
門、線和鎖都攔不住它昨夜學他的嗓子，卻能證明天亮以前沒有可見的人進來搬動現場。謝無咎不再重查第二遍。他把原信壓在私賬暗層，另取小銅鏡、細刮刀、三隻樣紙包和一根薄竹杆，先看原狀，再碰工具。
小銅鏡綁在竹杆前端，鏡背朝上。謝無咎站在灰線外，把鏡麵送到晨光側下方，右手隻轉竹杆，不往棺邊挪腳。北牆亮，棺首暗，鏡光從釘帽下沿掠過去，第一枚釘隻掛著舊漆，第二枚釘旁有發黑木屑。第三枚釘下壓著半圈乳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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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蠟隻露在釘帽下半邊，上沿薄，下沿厚，厚處被釘帽壓成扁弧。其餘幾枚釘邊的舊漆裂口都朝外翻，左起第三枚卻有一圈向內收的細棱，新白蓋住舊黑，交界處還粘著淺色木末。謝無咎把鏡子轉到另一側，半圈蠟痕沒有消失；鏡光已經移開，釘帽反色落在另一邊。
“左三釘，半圈新壓蠟。”他報完位置，用炭筆在小票上畫棺首，隻把第三枚釘圈住。遺書給的位置第一次在白日落成了實物。謝無咎沒有伸手摸釘，也沒有拿刮刀撬壓痕；鏡杆退回灰線外，他先在竹杆上標下距離，再換細刮刀。
刮刀刀身窄，柄比尋常驗屍刀長一尺。謝無咎手腕貼住賬桌角，刀尖從釘帽外緣探入，隻挑那粒凸出棱線的白蠟。刀刃沒有碰釘，沒有刮棺漆。米粒大的蠟屑落進折紙槽，蠟底同時帶下一粒淺木屑。取樣到此便停，棺釘仍壓在原位，棺蓋接縫也與灰上投影相合。
賬桌銅盤裡擺開三份東西。左邊是新取白蠟，中間是停屍房常備的屍蠟，右邊是封門用的封條蠟。顏色擺在一處也分得開：新取白蠟乳白，屍蠟灰白，封條蠟顏色更深；新取白蠟與屍蠟的顏色更近。謝無咎把銅盤推到爐膛熱氣能掃到的位置，三份樣物隔得一樣遠。屍蠟先軟，邊緣貼住紙纖維；封條蠟還硬，指甲背壓過也隻留淺印。新取的白蠟跟著屍蠟塌了一角，黏性、軟化次序都更接近中間那份。
他把刮刀背上的舊蠟刮進廢紙，不與樣物混放。淺木屑擱在鏡下，斷麵顏色比其餘釘邊的舊屑亮，蠟正粘在斷麵下。釘帽若一直沒動，新木不該從舊漆底下翻出來；眼前能落賬的次序隻有拔起、帶屑、重壓。誰拔的，為什麼壓回去，樣物答不了。
“材料近屍蠟。蠟底新木屑。釘曾拔起後重壓。”謝無咎一條條寫，寫到這裡便收筆。他沒把“遺書可信”添進結論，也沒把黑棺術理塞進空白。三份樣物各包一層紙，新取蠟封進第一號小包，另兩份作對照，包角全壓上當日小印。
銅鏡最後掃過棺蓋四角。灰線沒有斷，蓋沿與棺身的窄縫也沒添新錯口。釘有動過的證據，棺蓋的位置卻和昨夜一樣。謝無咎把釘位圖折進樣包外層，封口時，爐膛熱風從他手背擦過去，吹向停屍房門口。
右後棺腳旁的灰尖朝著爐口。
爐門隻開了兩指寬，熱風越過磚地，一路推向外廊。牆根浮灰全伏向門口，隻有棺腳那撮灰豎出一個尖，尖頭反指爐膛。謝無咎把一條薄紙懸在熱風裡，紙尾朝門飄，風向沒有錯。他把第一號樣包收進內襟，換薄鐵尺和新的折紙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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