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此一舉翻了個白眼，結果還是同一串。
“賬房抄簽，會不會沿用舊號？”謝無咎問。
“身份號由牌過盤落印，書吏想抄都插不進手。”月俸吏指向後簽上那枚方印，“看清楚，四角都有盤紋。錯一位，紋就斷，月底核賬先扣我的錢。我能記錯你的臉，不會放過一枚斷紋。”
後簽的方框右上角有道細小回勾，前簽的身份欄邊也壓著同樣紋腳。謝無咎用指腹隔紙摩挲，凹痕深淺接近，兩筆出自同一塊真牌，這一點比月俸吏的話硬。
入房日前那張有枚拇指印，紋路壓得深，右側還有領俸人親手畫下的短押。入房日後的那張沒有指紋，原本該按手的位置空著，旁邊的身份牌印卻十分清楚。方框四角齊全，內裡的號與賬頁、舊簽一字不差，同名的岔路就此堵死。身份號從頭到尾沒換。
謝無咎把前一張推到左邊，又用指節壓住後一張：“這筆怎麼隻認牌？”月俸吏指向簽底的小字：“舊規準的。雜役出外差、傷手、病臥，真牌過盤，代領人補憑據。櫃前忙起來，熟臉也有先放款後補紙的。這裡有牌印，賬就能平。”
謝無咎問：“憑據呢？”月俸吏翻了翻夾層，沒翻出東西，語氣硬了些：“上月的補件還壓在雜籍房。你查耗材，別順手查我的缺頁。”
謝無咎沒接這句，他盯著兩個收訖位置。裴六進停屍房以前，領取靠本人指印；進房以後，手印消失，隻剩真牌過盤。變化恰好卡在那一天之後。私賬沒有替他證明裴六怎麼死，眼前兩張簽卻釘住另一件事：裴六的真實身份牌落進了別人手裡，那人還在用它領錢。
謝無咎問：“這個月發了沒有？”月俸吏往櫃後一掃，抽出一隻寫有編號的俸袋：“今日應發，還沒領。怎麼，你要替他扣耗材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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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無咎說：“留俸。”月俸吏立刻按住袋口：“留俸，誰簽？”
謝無咎將留俸冊拖近，寫下自己的姓名，又在職役欄落了“停屍房收屍役”。墨跡未乾，他把筆橫在冊上：“我簽。人來以後照舊過盤，袋子先別出櫃。本人按印，或者拿代領憑據。”
月俸吏說：“你扣錯了，我從你月俸裡補。”謝無咎回道：“寫上。”月俸吏真在旁邊添了追責小字，又逼他補按一枚指印，才把裴六的俸袋放到櫃後角落。
日頭越過廊簷，櫃前的俸袋少了大半，排隊的雜役捏著身份牌，嘀咕飯堂的湯快見底了。月俸吏低頭數袋，謝無咎靠在最外側廊柱旁，目光一直落在櫃後的那個袋口上。
午後人流短了一截，一件灰衣從院門進來，順著木欄走到櫃前。來人沒有看兩側，也沒報姓名，手腕一轉，一塊身份牌平平推到月俸盤中央。牌底觸到盤麵，細紋亮起，從邊緣爬向正中；月俸吏俯身核過盤側浮出的身份號，再從櫃後取出那隻俸袋。
號對上了。
謝無咎離開廊柱，走到木柵旁，灰衣人伸手接袋，他先一步將手掌壓在袋口。月俸吏的臉當即沉下去：“別在櫃前搶。留俸有簽，手續補齊再拿。”
灰衣人的手停在俸袋另一側：“牌過了。”聲音壓得低，字也少。
“牌過，隻能說明牌是真的。”謝無咎看著那隻按袋的手，“本人領，按指印。替人領，拿憑據。兩樣選一樣。”
灰衣人說：“以前認牌。”月俸吏按住袋身，生怕兩邊一扯，銀子落得滿地都是：“以前的賬我不管。今天這袋掛了留俸，簽責的人就在這兒。他不撤，你就補紙。”
灰衣人沒有鬆手：“收屍役也管月俸房？”謝無咎說：“管不了。我隻管死人。誰拿死人的牌，我順便多看一眼。”
櫃外還站著幾個等錢的雜役，有人探頭，有人把身份牌攥緊，木欄後的空處很快擠得隻夠側身。灰衣人拇指抵住俸袋縫線，另一隻手探入袖內，謝無咎的手已經落到腰間驗屍鉤上。鉤沒有出鞘，隻橫在櫃角，擋住往外抽袋的方向。
灰衣人從袖中取出一張折紙，壓在身份牌旁：“校籍代領頁。放款。”紙被折成四層，露出的上欄寫著裴六，下麵正是那串身份號。折縫橫跨一枚朱色官印，印文分落兩欄，越過欄線，屬於雜籍校驗常用的跨欄印。紙角磨損得厲害，正文卻很新。
月俸吏先看印，再摸向留俸冊：“有校籍頁就能補。”謝無咎打斷：“等一下。”他兩指壓住折紙一角，沒有去碰官印：“代領人按哪裡？”月俸吏的手停住。憑據下方該留代領指印，眼下那部分還藏在折層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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