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4章 死人來領月俸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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子時梆聲從北牆外滾過三遍，餘音撞進停屍房，震得燈芯偏向一旁；謝無咎坐在賬桌前，手掌壓著那封遺書。紙上三項陳述已經被他逐字抄進私賬，旁邊各留一道空欄，欄頭隻寫了兩個字：待驗。
信可以提前送來，話也可以提前編好，寧照夜究竟站在哪一邊，眼下沒有哪件東西能作證。他沒替她定敵友，也沒照著信上的話往下猜，隻把筆鋒收住，在最後一道空欄後點了個墨點。
那張寫有七個名字的半紙夾在私賬裡；謝無咎合上賬，抬手摸過書脊，灰重隔著幾層紙貼在指腹上，沉得很實。它與尋常舊紙摸起來沒兩樣，偏偏落過命紙灰，騙不了收屍役這雙手。
他把私賬藏回桌腿內側的暗槽，扣好木片，又將半紙塞進最深處。七個人，一個也不往外遞，遞得越多，櫃台上留下的口子越多，最後查到誰手裡還難說。
謝無咎另取一張耗材欠條，翻到背麵，隻抄裴六那串身份號。名字沒抄，入房日沒抄，餘下六人更沒碰，墨乾以後，紙條卷成指寬，塞進袖口。燈芯劈啪爆了一聲，他端起涼透的茶，碰到唇邊又放回去。
先查一個。
天亮後，收屍用的麻布、淨屍鹽和燈油照舊送到停屍房。謝無咎挑出兩捆麻布，在領用數下添了一筆欠項，夾著那張耗材欠條出了北牆。月俸房設在雜役院東側，門臉不大，門口的石階被無數雙鞋底磨得發白。早間領俸的人排過廊柱，身份牌磕碰木欄，清脆聲連成一片。有人盯著櫃內銀袋，有人捏著欠條算這個月能剩幾枚，誰也沒空多看一個停屍房收屍役。
櫃後坐著個瘦削月俸吏，袖口束得很緊，正把封好的俸袋逐個碼齊。每隻袋口朝向同一邊，歪出半寸，他也要用指頭推回去；謝無咎等前麵的人領完，才把耗材欠條送過木柵。“停屍房有筆舊耗材對不上。我補簽前，得核一個身份號。”
月俸吏掃過欠條，手沒離開俸袋：“核號去雜籍房。這裡發俸，不替你們翻死人賬。”
“沒問死人。”謝無咎抽出袖中紙卷，攤平以後隻露出那串號，“查他還能不能領。能領，我回去扣活人耗材；不能領，我把欠項記死人頭上。總得有一邊認賬。”
月俸吏抬起眼皮：“你這賬記得夠省事。”謝無咎接道：“收屍房一年到頭也掙不出幾個活人，能省就省。”
櫃外有人催了一聲。月俸吏按住剛推來的身份牌，衝後頭道：“排著。櫃裡的賬短一文，你們誰替我補？”
抱怨聲低了下去，他這才接過紙卷，從櫃底拖出一本厚賬，沿頁角的身份段逐行撥動。指甲刮過舊紙，留下一串乾澀聲，翻到對應頁，他將紙卷壓在欄邊，目光從身份號移向賬戶狀態。“能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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謝無咎沒有追問，手指先壓住賬頁下緣：“上一次什麼時候？”月俸吏答：“上月。”謝無咎追問：“領清了？”
“領清。”月俸吏往前又翻兩頁，神色已經不耐，“前月也清，再前一月也清。這個號沒停俸、沒掛失、沒扣押。月月有人來，月月都結清。你們停屍房要扣耗材，先找活人簽字，別拿我的賬填坑。”
他說完還嫌不夠，抽出賬後的薄冊，將身份號重新對了一遍。薄冊專記當日出袋，哪隻袋在何時離櫃，旁邊都有一個小小的平賬戳。裴六那一行連著四個月，每月戳記都全，銀數也沒缺。最早一筆落在入房日前，最晚一筆正是上月，中間沒有退袋，也沒有追回。
謝無咎把耗材欠條蓋在姓名欄，隻留身份號與狀態欄：“這幾個月，有沒有改過戶？”
“改戶要換號。號沒換，戶就沒改。”
“掛過傷病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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