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3章 屍簿少了七人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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早食的叫賣聲剛從外廊過去，卯末的鐘聲也才落下。
謝無咎的食指仍橫在屍簿名錄欄前。
票號在左，端端正正占著位置；右邊本該寫屍名的空格裡，隻壓著兩個墨字：作廢。姓名被批掉，欄尾的入房日期、時辰卻留著：二月十二日，醜時二刻。
他沒有念。指腹貼著紙麵往下挪，相鄰票號接得嚴整，屍名處又是“作廢”。再下一欄依舊。七個號碼連在一起，作廢筆跡、墨色分毫不差；七欄時間各異，從二月十二日跨到臘月初七。
七張票有號碼，沒有屍名，各留一次入房時間。
謝無咎把賬冊往自己這邊拖了半寸。黑棺停在北牆下，沒開蓋，也沒挪位；七處空白離它很遠，紙頁擦過桌麵的輕響仍叫人難受。
他沿封存搬屍票查到這裡，原本隻想找到票後的人。姓名陌生無妨，哪怕官麵寫一個“無名”，也算留下收屍痕跡。現在號碼一個沒少，人卻全被兩個字吞了。若有人隻想抹掉一具屍，沒必要把相鄰六欄一起抹掉；若缺的是整頁，前後的號碼也不該還在原位。
他隻查頁邊和裝訂。舊孔都在，線從這一頁穿進下一頁，毛口與前後紙張相合；號碼順著上一欄進來，又從下一頁接出去，沒有跳號，也沒有重號。有人後來抽走一頁的可能排除了。
他沒再拿紙色、墨乾或頁厚逐項折騰。裝訂沒有新孔，號碼沒有斷口，這兩件事已經夠用。七個“作廢”原本就在簿裡，繼續挑紙纖維隻會重複同一個結論。
停屍值房整批廢票並不稀奇。屍名、身份牌若在清賬時對不上，隔月舊票也會一並劃廢；票號和入房時辰留底，隻批掉姓名，防人改名補賬。七欄同筆同墨，很像一次辦完的退票。
昨夜黑棺旁的搬屍票用了這批舊號。有人撿來廢票重新填用，便能把無來路的票塞進官簿已有的號碼裡。
整批廢票被黑棺複用了。
這解釋暫時說得通。七處空欄隻代表七張姓名沒坐實的舊票，他要查的是廢票怎麼出了值房。官簿能批廢，私記不會跟著改。隻要私賬找不到同日同時的屍，七欄仍可算清賬作廢。
他的肩背略鬆了一點。七人憑空從簿上消失，和一疊廢票被人拿去做假，分量完全不同。後者仍落在他熟悉的差事裡：票匣誰開過，廢票誰經手，哪一班少了幾張，都有地方可問。先走這條最省事的路，並不丟人。
他在另紙上寫下“複用”，筆尖停了停，又添了一句：“屍房來路，待查。”
票能丟，章能偷蓋，這些都是值房裡常見的臟手段。可那張作廢票不僅進了停屍房，還帶著一枚與他掌根舊傷吻合的手印。批量退票解釋了空欄，解釋不了誰把票送到黑棺旁。
誤判也得留著。後麵的證據若推翻它，他至少知道自己從哪一步走偏。
若推不翻，便沿值房的退票手續去查；若推翻，紙上也能看出判斷在哪一格變了。謝無咎沒有劃掉“複用”二字。把走錯的路擦乾淨，隻會叫下一次回頭時再走一遍。
屋外響起換值人的說話聲。謝無咎沒有動封存原票和遺書，隻從工衣內側取出私賬。
封皮已經磨軟。謝無咎怕管事少算夜班錢，每具進房的屍都另記一筆：姓名、身份號、入房時辰，末尾再補當夜焚爐的實際灰重。字不好看，格子從不欠。
誰的身份牌缺角，誰的命紙燒得不乾淨，他寧願當夜多添一行，也不等月底跟管事扯嘴。官簿記的是宗門要什麼，私賬記的是他手裡究竟過了什麼。兩本賬平時隻是為了工錢，此刻卻隔著一層不能說破的風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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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翻到二月十二日。
裴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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