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那些跪了一夜，腿都麻了的村民，全都懵了。
他們想過陸崢會報複，卻沒料到是這種方式。
這壓根就不是報複，而是用國家最重的榮耀，砸在他們臉上，讓他們看清楚，自己前一夜刨開的，究竟是什麼。
陸崢從車上下來，他已經換上了一身筆挺的軍裝，肩上的將星在晨光下很亮，他沒看那些嚇傻的村民，走到警戒線前，對著工程連的連長，下了第一道命令。
“把全村，一百三十七口人，全部編進施工隊。”
連長愣了一下，但軍人的天職是服從，他立刻點頭：“是。”
“男的，負責抬石料，和水泥，女的，負責挑水，除草，洗碑石。”陸崢的聲音冷得像冰，“不給工錢，不管飯，日出開工，日落收工。”
村民們炸了鍋。
一個跟蘇大強家走得近的潑皮哭嚎起來：“首長，這不關我們的事啊，我們昨晚就是路過看看。”
陸崢慢慢轉過頭，目光第一次落在他們身上，那目光裡，沒有火氣，隻有一片看螞蟻似的冷漠。
“你們四年前在這裡挖了這塊土，建了房子。”他的聲音不高，卻清楚地傳到每個人耳朵裡，“現在，用手，把他給我填回去。”
他加重了語氣，一字一頓。
“用你們的雙手，不許用任何工具。”
當天下午，蘇家村的墳地，出現了一幕極其詭異的景象。
一百多雙手，男女老少的手，在濕潤的泥土裡瘋狂地刨著，挖著，搬運著，將那些被刨出來的土，一捧一捧，重新填回那個坑裡。
泥土磨破了嬌嫩的皮膚，石子劃開粗糙的掌心，指甲在硬土裡翻折，崩斷，發出“哢噠”的脆響，鮮血混著泥漿，把他們的手染得血肉模糊。
可沒人敢停，甚至沒人敢哭出聲。
因為在他們身後，站著一排端著槍的士兵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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而在不遠處的一棵大槐樹下，擺著一把椅子。
張婆婆被陸崢請了過來，她沒乾活，就在那兒坐著，負責“監工”，老太太看著眼前這一幕，嘴唇哆嗦著，渾濁的老眼裡流下淚來，她對著那些人，用儘力氣喊道：“你們看清楚了。你們現在刨的每一捧土，都是你們當年埋下的良心啊。”
這一幕，比挨一千個巴掌都叫人難堪，蘇家村的村民們，誰也抬不起頭。
這是一種公開的，無聲的羞辱，是在告訴所有人，在這場善與惡的較量裡，唯一的善，該是什麼待遇。
歲歲被陸崢抱在懷裡，她看著那些滿身泥汙，狼狽不堪的村民，臉上沒什麼表情。
她隻是對陸崢提了三個要求。
“第一，碑上要刻‘一級戰鬥英雄’這六個字。”
“第二，碑前麵要留一小塊空地，我要給爹爹種他信裡說的黃花。”
“第三，碑要朝南，爹爹說南邊是家。”
陸崢聽完，鄭重點頭，然後用一種近乎發誓的口吻，在她耳邊低語：“好，全都聽你的，一條不改，全辦。”
七天後。
一座嶄新的陵墓，在蘇家-村的後山拔地而起。
青石鋪就的台階，漢白玉雕成的墓碑，陵墓四周栽滿了挺拔的青鬆，莊嚴肅穆，與周圍格格不入，卻又仿佛本該如此。
漢白玉的墓碑上，“一級戰鬥英雄蘇戰之墓”九個大字，蒼勁有力，入石三分，這是陸崢不眠不休，戴著磨破的手套，用刻刀，親手一筆一劃刻上去的。
這是他的誓言，也是他的贖罪。
刻完，他摘下手套時，滿手都是血泡和新傷，他什麼也沒說，隻是靜靜地站在碑前，站了很久。
竣工那天晚上，月光像水。
所有士兵都撤走了，偌大的陵園裡，隻剩下陸崢和歲歲。
歲歲掙脫陸崢的懷抱，小小的身影跪在冰涼的漢白玉碑前，她伸出自己的小袖子，一遍又一遍，仔仔細細地擦拭著“蘇戰”那兩個字，仿佛要擦去上麵所有的灰。
月光落在她肉嘟嘟的小臉上，長長的睫毛上，掛著一點亮晶晶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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