彈了起來。
她的身體越過了椅背，砸在身後的空位上。後腰被扶手硌得生疼，但這個真實的痛感讓她短暫地回到了現實——她在地上胡亂爬了兩步，又回過頭。
她身後什麼也沒有。
她臉刷白地去看那麵鏡子，裡麵隻剩下列車的晃動，和她自己不斷放大的倒影。她撐著椅背把自己拽起來，用最後的力氣伸手碰到了那麵圓鏡。
鏡麵是熱的。
然後車廂裡的燈全黑了。
黑暗中，她聽到一個聲音。很輕，像是有人趴在耳邊用沒動嘴唇的方式和她說話。嗓音不尖銳，不淒厲，隻是帶著潮濕的、水底淤泥的質感，後麵還跟著一串含混的、像是收音機被調歪了的那種呢喃。她一個字都沒聽清，隻有一個詞似乎慢慢沉到了全部噪音的最底部——
“……還給我。”
燈亮了。
窗外的黑暗褪去。火車從隧道裡出來，月光重新照進車廂。戴眼鏡的男人在看手機，斜對麵的小孩在她媽媽的懷裡挪了一下身子，把臉埋進臂彎。頭頂的日光燈管還是壞了一根，明滅不定的那支已經徹底熄了。一切正常。
林渡低頭看懷裡的日記本。空白。空白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。
她從背包側袋摸出手機，打開相機前置鏡頭。屏幕裡是她的臉，白得發青的嘴唇，額上一層細密的冷汗，眉毛像被燒過一樣卷了一點邊。她盯著屏幕裡的自己看了很久。沒有女人。沒有濕頭發。沒有那張沒有五官的臉。
隻有她的眼睛——瞳孔比平時大了一圈，像是在黑暗裡待了很久很久。
她把手機關了。
把日記本塞回背包最內層的拉鏈夾層裡，拉鏈拉到頭，又檢查了一遍。
火車繼續往前開。窗外，月亮被薄雲遮了一半，光線照得遠處的丘陵輪廓分明。軌道兩側的碎石在月光裡泛著白，一路鋪向看不見的儘頭。林渡把頭抵在車窗玻璃上，涼意透過玻璃滲進太陽穴。她沒有再拿那本日記。但她知道那個紅漆木盒就在背包裡，貼著她的後背，隔著帆布往外滲冷氣。
她不確定那是冷氣還是別的東西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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姥姥留給她的不是一本日記。也不太像一份遺物。
她忽然想，那會不會是一張地圖。
一張她不想要、但不能不要的地圖。通往一個她已經踩到了邊緣、還看不見全貌的地方。
火車在淩晨四點抵達省城。
車站的廣播斷斷續續，一個含混的女聲在報車次，尾音被電流吞掉了。林渡背著包走出站口的時候，站前廣場上空無一人，出租車排成一列，亮著空車的牌子，但司機不知道去哪了。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，鋪在磚縫裡長出的雜草上。
她站在路邊等了五分鐘。沒有車。沒有人。站前的小賣部亮著燈，但卷簾門拉到一半，裡麵沒人。
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四點零七分。
她查了一下學校的地址。從車站到學校打車大約二十分鐘，公交四十五分鐘，但深夜隻有一班夜班公交，發車時間四點二十分。
公交站牌在廣場的另一頭。她順著指示牌走，腳步聲在空曠的廣場上彈來彈去。走了一半的時候，她發現有什麼不對勁。
廣場上不止她一個人的腳步聲。
她停下來。腳步聲也停了。
她繼續走。幾秒後，另一個腳步聲跟上來——比她的步伐慢了半拍，像是有人踩著磚縫走，腳落在磚麵上輕得像貓。但她回頭看不到任何人。廣場上的垃圾桶，售票亭，燈柱，花壇裡的矮灌木，全都投下影子。月光的投影界限分明，每一道黑影的輪廓都指認著對應物體的形狀。唯獨沒有任何一個多餘的人形存在。
她攥緊了背包帶子。背包側袋裡，手機屏幕亮了。
她低頭看了一眼。有人給她發了一條微信。發件人是她媽。隻有幾個字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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