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第1章 頭七】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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林渡第一次見到那張臉，是在姥姥頭七的那個晚上。
姥姥走得很安詳，九十三歲，無病無痛，睡過去就沒再醒來。按老家的規矩，白事辦三天，頭七燒紙，兒孫守夜。林渡是外孫女，不該她守全程——但她媽哭得站不住，她就替了。
靈堂設在老宅的堂屋。老宅在城郊一個快要拆光了的城中村裡，青磚瓦房，門口歪歪扭扭貼著一副褪了色的春聯，門檻被幾代人的腳磨出了凹槽。蠟燭燒了一整夜，火苗在穿堂風裡搖搖晃晃，把牆上姥姥的遺像映得忽明忽暗。林渡跪在蒲團上，膝蓋麻得沒了知覺。
大概是淩晨三點多。她迷糊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她看見姥姥坐起來了。
不是靈堂裡。是一個她沒見過的地方——灰撲撲的水泥地，頭頂一盞昏黃的燈泡，燈泡外麵罩著一個落滿灰的搪瓷燈罩。姥姥坐在一張木凳上，穿著那件她生前最喜歡的藏藍色對襟褂子，手裡拿著一個林渡從沒見過的紅漆木盒子。
“渡渡，”姥姥叫她，聲音和生前一樣，沙沙的，像揉皺的宣紙，“這個給你。”
她伸手去接。手指觸到木盒的瞬間，一股冷意順著指尖竄上手臂，鑽進後腦勺，整個人像被浸進了冰水裡。
她猛地睜開眼。
蠟燭還在燒。遺像還在牆上。她媽壓抑的哭聲從院子裡傳進來，一陣一陣的，像鈍刀子割肉。
是個夢。一定是夢。
她鬆了口氣，低頭去揉膝蓋。
然後她僵住了。
蒲團旁邊，放著一個紅漆木盒子。
盒子的顏色很深，是那種老式的朱紅漆，邊角有細微的磕痕，銅扣上蒙著一層薄薄的綠鏽。林渡盯著它看了很久，久到膝蓋重新開始發麻，久到燭火跳了三次。她伸出手，手指在離盒子還有半寸的時候停住了。盒子表麵有一層不易察覺的光澤，像是剛被人仔細擦過。但她知道這屋裡除了她沒有別人，她媽在院子裡，她爸壓根沒來——他出差在外地，趕不回來。
她把手放了上去。
盒蓋自動彈開了。
裡麵是一本日記。牛皮紙封麵，沒有書名，沒有作者，封麵上隻有一個用毛筆寫的“林”字。翻開第一頁，空白的；第二頁，空白的；第三頁、第四頁、第五頁——全都是空白的。
她一口氣翻到最後。整本日記，沒有一個字。
林渡把日記本攥在手裡。紙張的觸感很舊，邊緣發脆，但空白頁麵上沒有黴斑，沒有蟲蛀，甚至連一點灰塵都沒有。它不像是被遺忘了很久，更像是被什麼東西小心地、持續地保存著。
她跪不住了。她把日記塞進外套內側的口袋裡，站起來的時候膝蓋發出一聲脆響，整個人晃了一下才站穩。靈堂裡隻有她自己，蠟燭照不到的角落黑得發稠，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那些角落裡安靜地、耐心地看著她。
她腦子裡忽然閃過一個念頭——姥姥是專門挑她一個人守靈的時候來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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頭七之後，林渡回了學校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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綠皮火車慢，從老家到省城要六個多小時。車廂裡人不多，日光燈管壞了一根，光線半明半暗。她靠在窗玻璃上，把日記本放在膝蓋上，一頁一頁地翻。空的。每一頁都是空的。
但她不覺得這個本子是一個空殼。
事實上，從離開老宅開始，她就隱約覺得這本日記有什麼東西在動。不是真動，是那種眼尾餘光捕捉到的東西——你低頭的時候覺得紙頁上有字，抬眼就沒了；你翻頁的時候覺得上一頁畫了什麼東西，翻回去又是空白。
她把日記本舉到眼前，對著火車窗外微弱的天光仔細看。空白頁麵上有極淡的凹痕，像是什麼人曾經用力地寫過什麼，但字跡被擦掉了，隻留下筆壓在紙頁上的痕跡。太淺了，她分辨不出筆畫。
火車鑽進了一條隧道。
車廂裡的燈閃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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